這陣子陸續聽聞一些青年與AI相處的故事。比如在英國,一位使用戀愛APP的青少年在AI虛擬女友的鼓勵下,企圖刺殺英國女王而遭判刑。作家吳曉樂也在臉書上寫到一位學生提出自己受到性騷擾,調查過後雖認定無性騷擾,但學生「覺得自己受到性騷擾」的感受從何而來?竟是出於AI的回覆。
當青少年把自己的決斷與感受交由AI判讀,是不是一種需要關注的現象?我想這題的回答毫無疑問是「是」。
臺北市立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的翁士恆副教授接觸過不同年齡層的學生,他說自己也還在觀察AI的影響,而那確實對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有所改變,尤其是在疫情裡成長的一代。這些Z世代與AI世代更早就開始接觸虛擬世界,在人際交往上的頻繁度也由於疫情而被迫減少,可是這算不算是傷害?又或者說會造成什麼影響?目前來說仍未有定論。因為,這確實是一個太新的變化。但即便如此,我們仍可以去辨識一些具體的差異。
例如,翁士恆便提到許多青少年會請AI幫忙整理感受。
「AI給予一個無時無刻都有人陪著在身邊的感覺,可能剛好彌補掉有些人日常生活中比較少被陪伴,以及在學校人際互動上的缺憾......其實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過現在有AI,這些孩子就依賴AI幫忙整理自己的心情。」
然而,這樣不好嗎?許多時刻人們也以不同的方式,好比寫字或對話或各種方式來記錄與整理自己的心境。但翁士恆對此現象提出一些擔憂:
「因為我覺得人際關係是有一個基礎的,像是來自於父母的陪伴、來自於跟朋友或者是同儕每天的互動,開始去對另外一個人有同理心,或者學習去解讀一個人的感受,這需要時間來促成。可是AI有點侵占了這過程,他直接提供了一個,不能說完美,但AI可以把你還沒有形成的感覺告訴你,而只透過你打的訊息。」
那確實是在與AI聊天時常出現的景象--「你不是太敏感,而是……」、「你不是太脆弱,而是……」--與AI對話的許多時刻會出現這樣的句型,讓原本自責自己敏感與脆弱的人覺得被撫慰,但這可能是需要警惕的事情,因為你未必真如AI所講的那樣。
當AI不斷去替人定義感覺時,人有辦法去反抗,甚至進而更加覺察自己的感受嗎?翁士恆說這其實能從心智化發展來看:「其實真的需要到某個成熟度,人才能夠去說『欸,你講的對,是我想說的。或者你講的不是我想說的。或你部分是對的。』以及,人需要在這來回的過程中互動與修正。但當人還沒發展成熟時,就全面接受AI的整理,可能就錯過這個發展階段。」
雖然,人似乎本來就需要整理自己的感受與思緒,許多時刻心理治療師也幫忙著人們整理自己破碎的思考與心靈,但AI給予的陪伴,和心理治療師給予的陪伴差異在哪?
「心理治療師也會做類似的事情,可是他有一些限制,比如固定時間、遵照某些人際規則……然後讓一個在治療關係裡的人,試著把治療關係裡好的經驗帶到他的日常生活,來達成修復。
可是一個人在接受被關注的時候,內在會要有一些準備。但跟AI時人可以任性,可以什麼都不知道,AI也會說沒關係。而這其實不是正常人際會有的溝通關係。」
他提到:「AI的發展,真的讓我們在虛擬世界裡開始有一種『很像是人,但不是人,然後我們很想要把它變成一個人』的關係,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以及這種關係已經越來越成熟,比如日本不是有一位女生嫁給AI嗎?」
我想起之前也曾看過這個新聞:「對,我還記得那女生說自己跟AI結婚的原因,是因為覺得外面挫折太多了,而他跟AI完全沒有吵過架。」
翁士恆點點頭,回覆道:「對,但比如說衝突也是溝通的一種。以及,生氣也是一種需要的情緒,因為它會幫助我們在環境當中生活,從不滿裡知道我可能需要跟某些人保持距離--我必須要讓我的憤怒發展成熟,才能夠保護自己。這些都是不喜歡的經驗,卻也需要花時間去適應學習。這是AI沒辦法提供的。」
如果回到人的發展來看,其實不同年齡層都需要不同的陪伴,而這會成為下一個階段發展的基礎。翁士恆談到五歲以下甚至更小的孩子,可能需要好好的、非語言的陪伴,到了幼稚園時可能有同儕的需求。AI給予了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它並不評價人:「可是,這其實是一個基礎的東西啊…比如佛洛伊德很常說人的慾望:當你陪伴我了,我也會回應你更多。陪伴是一個互相的狀態,是關係發展的基礎,AI目前無法提供視覺、身體等種種陪伴。但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啦。」
然而,會不會有些時候,AI反而比人更能夠提供適當的陪伴呢?好比和人相處有困難的人、或者曾經脫離過社會與人際關係一段時間的人?
面對這問題,翁士恆想了想:「它可能是一個好的工具喔,比如創傷知情理論裡,會假設一些童年可能有創傷經驗的人,他們對於人際關係的敏感度與一般人是不同的,整個身體的記憶可能都朝向『有人要攻擊自己』。對於這樣比較辛苦的人來說,臉孔或者話語的刺激可能太大了,我們治療上也會想辦法讓刺激能夠緩和下來。那如果有一個過程裡,是用這種比較沒有臉孔、較不具刺激性的語言當作一種復健的起步,那或許是可以的。而它就是一種工具化的使用,目標其實是讓人可以回到人與人的相處。」
說來,AI所給予的不批評、正面肯定的陪伴……看來是基礎中的基礎,可是依然讓許多使用者為之醉心,這是不是表示社會上太多人都做不到呢?
聽到這問題,翁士恆笑說好難回答喔:「它提供一種無時無刻都有一個對象傾聽的感覺,而這也是人的需要形成的東西啊。不過,AI一定會越來越細緻,因為人的需求也很多,好比馬斯克的grok就有伴侶模式,甚至口音跟回應速度都可以設定,未來AI將會越來越完美。可是,那終究會回到我們最基礎的問題上--我們怎麼樣去面對『人類本來就不是很完美』,然後,我們要回到這種不完美的人群裡。」
聽到這裡,突然覺得有些放心了。即便我們多麼的擔心AI可能帶來的困擾,覺得未來可能走向一個由於有了AI,於是人們更能彼此疏離的世界。然而即便AI越來越完美,人們對陪伴的需求也依舊複雜,並依然存在。
那麼,即便AI越來越完美,我們依然終究是為了回到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為了一同活下去。
這樣的想法不知為何讓人感到很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