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每一片葉與每一條枝的外面都穿上了冰晶胄甲;即使是空地上的禾草也都掛著成串的鑽鍊,當被旅人的足輕輕地擦過時,響起了悅耳的叮噹聲。
文:亨利・大衛・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
新造的世界
寶塔
壯麗的松林,今午簡直難以言喻。細細的雪花飄落松枝上,點綴起蒼灰色,但在松的大枝條上,雪積得有點厚,遠方望去,有若懸空的微暗白光橫在樹林裡。各種角度的白絲線織成巨網;或者,更像夏日的早晨,草地上的一片片蜘蛛絲網,覆在草上的一種薄幕。我從未見過剛葉松上有雪,真是美上加美。每株樹像一座座中國寶塔。
《梭羅日記》,1852年1月9日
旅人向大雪哈腰
昨晚,冒著大雪到林肯鎮演講,但深藏的月從極濃密的紛飛雪裡灑下光華。這讓我察覺到雪松上的雪竟如此之豐美。
今日午後,在樹林的低地與背風側,那是風吹不到的地方,積雪在樹上紋風不動,竟然如此的豐美,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雪的濕度正好可附在樹椏上。雪最合剛葉松之身,松的枝葉低垂,像鴕鳥的羽毛,也像鶴鴕(食火雞)的尾翎,如此的純白——請原諒我不能說「雪」白,因為純白表示除了原色之外沒有其他雜色——在黑色松針與黑色樹幹的強烈對比下,樹上之雪比地面之雪還潔白。甚至在低處光禿的蘋果樹椏上砌起了雪之山嶺,低低的,有五、六吋的高度。樹在積雪的重量下,弓成各種姿勢——狀如拱門等等。樹枝與樹冠被雪的重壓而變得結結實實的,樹幹頂立之姿是如此前所未有;樹頂往往像戴了帽子,也像撐起了傘,一個個緊緊地挨著,讓我想起棕櫚樹及其他熱帶東方的樹。
有些路兩側的樹都已彎到地面,逼近路徑,弓著之身卻未見憂傷之色,可見是寒冬之安眠;只有在樹頂或樹椏或樹枝往下彎時,像旅人......披上白斗篷,頂著大雪,你還可以分辨頭部與手肘的位置。有時候,剛葉松的低處枝條有羽狀樹枝分岔開來,此時的樹枝與樹冠有各自的雪嶺,相互橫斷與交錯穿過,狀如櫺格之架構,因此你看不到精美花飾窗格內一竿距離之景。日落,照射在雪之林上的陽光,幽微難辨及飄忽不定......白色光在雪上與櫟樹葉上閃爍。
《梭羅日記》,1852年1月7日
家珍破了,寶石碎了
今晨,每一片葉與每一條枝的外面都穿上了冰晶胄甲;即使是空地上的禾草也都掛著成串的鑽鍊,當被旅人的足輕輕地擦過時,響起了悅耳的叮噹聲。這簡直是在破壞家珍及弄碎寶石。這場景有如在夜晚裡,移走了大地的某些地層,一塊未經過琢磨的水晶被置於夜光下。這一幕隨旅人的每一步而改變了,或變得東倒西歪。這都是些蛋白石、藍寶石、翡翠、碧玉、綠玉、黃玉及紅寶石。此亙古之美——既非存在此地亦非它處,既非此時亦非彼時,既不在羅馬亦不在雅典——卻只存在有靈魂可傾慕之此處。倘使我要到他處尋覓,因為我在家裡遍尋無著,我亦必會徒勞無功。
《梭羅日記》,1838年1月21日
銀色樹枝
午後降雪,雪花紛紛落在冰上,冰仍然附在樹上。樹越能完全變成冰樹,樹的靈性會越強。雖然窗扉上沒有纖細的霜花,你卻擁有銀色樹枝的整座樹林......。在濕草原上的一些水堤或籬圍之樹林,已化身成絲絲之縷。眼前並不暗,只有銀光閃爍;真確地說,整株樹(樹幹、大樹枝、小枝條)都變或亮熠熠的銀飾。面對每一排樹籬,你禁不住地驚呼。有時候,樺樹叢隨意地伏倒,優雅如鴕鳥之羽,自中心向外輻射......。須臾間,萬物轉變為晶體。這個世界是水晶宮殿。所有的樹,無論是昂立的或低垂的,特別是常綠的針葉樹,都已覆上冰晶,如大理石的雕塑作品。
《梭羅日記》,1853年1月3日
重啟新生
午前大雪紛紛,飄了約4小時,這種雪還是今年第一場,約3吋許。下午兩點半雪一停,我就外出。風未起或太陽未露臉前,正是外出看樹上之雪的時刻。雲層雖然變高了些,但是小雪還在飄。在茫茫的空氣裡,火車引擎的水蒸氣被壓得低低的。我穿過養老院到瓦爾登四處走走。落葉樹種,如櫟樹、槭樹等等,尤其是山邊哈柏德宅院(Hubbard's Close)的灰櫟,樹椏上積的雪如長長的閃電,比枝椏還厚上數倍。雪落得很緩慢,即使在最纖細的小枝上,也可砌成垂直的雪牆。樹椏組成的悅目迷陣,尤甚過往。積了雪的每一枝條,靜如山坡。
雪的作用是壓下樹林,加上禾草,使地景更加複雜。雪創造了大地的新地表,把我們包在其中,我們在上面行走時,就像田鼠鑽入坑道。走上布里斯特山丘的純淨、無足跡的路上,身旁的樹與樹椏上撐起雪壓,這般景色必將引導我們重啟生命。冰已覆上,已無滑雪活動。光禿的小丘如此之潔白,它的輪廓埋在霧裡,且從我眼前消失。雪覆蓋在矛葉櫟上,優雅得如懸空的一匹粗布織錦。
《梭羅日記》,1853年12月26日
沒有兩株樹的冰裳是相似的
Photo Credit: Patrick Nouhailler@Flickr CC BY-SA 2.0從鐵道下到克里夫斯崖。一個晴朗的日子——卷雲浮在無塵的天空。在此清淨的空氣與燦爛的陽光裡,裹著冰晶的樹木有一種新的美 。 尤其是 , 鐵道兩旁......沿著沃倫樹林(Warren's Wood)邊緣的樺樹,株株彎曲及地,各展其弧度。你趨步仰望不遠處的樺樹,像是林緣的印第安人的白色帳篷......。樺樹向四周彎身低垂,像鴕鳥下垂的羽毛。大部分的路徑現在無法駕車通過,且看雪徑上的小樹與大樹粗枝彎曲下垂的情況,徒步者亦寸步難行。樹林內深邃的步徑兩旁,在耀陽下像鍍上了銀。數不清的灌叢細枝,如霧般瀰漫在水堤的岸邊,熠熠如銀光......。
我們小心翼翼地踩在松針鋪成一、兩呎厚的地墊上,每條松枝與每枚松針裹著厚厚的冰晶,鋪成一大片凍結的厚墊子,在我們的足下發出斷裂清脆的聲響,彷彿我們穿過鋪著香膏的地窖,向神前去。剛砍過的松樹香氣,振奮我們的精神——也算是伐木巨災的一種贖罪吧。
即使在遙遠的天邊,松樹的冠層在覆雪下弓成狀如冷杉或雲杉,全景有如雲杉林澤。沒有兩株樹的冰裳是相似的。雲杉的短羽葉與針狀葉,形成極美麗與特殊的形象。我看到遠處有一些櫟樹,從其弧形的枝條或拱狀的彎身與相聚成團看來,簡直就是榆樹了,這是榆樹的品牌身影。有這般枝條優雅垂下如細縷的樹並不多見。我指的是一些遭砍伐後,被棄留在空地的紅櫟與白櫟。只要加一點重量在其枝梢上,樹枝便會往四邊下垂,每一條受壓下垂的細枝聚在一起,便是錯不了的榆樹了。如果視線的角度碰巧的話,每一條包裹了冰晶的斷枝,像稜鏡般四射光芒,像彩虹——深藍、深靛、深紅......。樹在被大雪壓到地面後卻還能恢復過來,真是不可思議。我應該秤一秤這剛葉松枝椏的重量。樹的特質受到改變了。
我現在走過欄柵,接近克里夫斯崖。這裡的冰晶模樣與多樣的變化目不暇給......,尤其是非常小的白松,已與地上的冰幾乎融成一體。眼前所見的萬物,甚至蘋果樹與(欄杆旁的)鐵軌,都如擦得晶亮的銀飾。這裡是小仙子相聚的最理想大地。這個世界有如布上糖霜的蛋糕,還點綴著飾物。
今晨的鐘聲尤其悅耳,比我過去聽到的有更多啟示。此鐘聲帶來的信仰,多過它過去喚起教友的聚會。人人聽從鐘聲的呼喚,往有暖爐的教堂走去,雖然神在一個霜降的灌叢大地顯現了自己,如《聖經》舊約中出現在摩西前的燃燒荊棘裡。
《梭羅日記》,1853年1月2日
裹著白布的幽靈
樹是林子裹著白布的幽靈,潔白之身出現在微暗地上的霧裡。13日下午,我乘車去阿克頓鎮(Acton)。還記得那奇妙的小仙女樹的林蔭大道,我一路穿過拱形頂的夾道。榆的樹姿與個兒出格的美。我所看到最厚的霜花出現在低窪之處,尤其是白柳(Salix alba)生長的地方。從閱讀的報紙上得知,這種現象在我國的這些地方尤為常見,吸引了眾人競相來訪。波士頓公園裡的樹木與馬斯基塔奎德(此為康科德鎮的舊名)的樹木(Musketaquid trees),都披上清一色的雪白制服......。這種雪全都極其軟又鬆,看不出它的邊緣或輪廓。你處在眼前的霧裡,怎可能忠實而不誇大地手繪出這種雪的模樣?
《梭羅日記》,1859年1月18日
相關書摘 ▶《梭羅與樹的四時語言》:梭羅以他對詩的天分,把樹作為神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梭羅與樹的四時語言》,張老師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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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希金斯(Richard Higgins)著作兼攝影
譯者:金恒鑣
在這本書中,理查.希金斯探討梭羅與樹木的深層聯繫:他對樹木的敏銳感知,他在樹上看見的詩歌,以及它們是如何豐富他的靈魂。希金斯生動的文章表明,樹是連結梭羅所有部分——心靈、思想和精神的線索。
作者足跡踏遍麻薩諸塞州的康科德鎮,走過梭羅走過的每處所在,檢視每一株樹的每一條枝椏、每一片樹葉與每一蓓芽蕾,細細觀察與體會梭羅所見,彷彿穿越時空,與梭羅同行。
本書收錄梭羅百篇日記摘抄文與他的親繪素描,另包括作者72張樹的照片,以及梭羅文本最完善的視覺資料庫創建者暨傑出攝影家赫伯特.溫德爾.格利森(Herbert Wendell Gleason)的攝影作品,邀請讀者與梭羅一起與樹談心,顛覆我們對於樹習以為常的認識,體會最古老而素樸的美感體驗與心靈覺醒。
Photo Credit: 張老師文化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