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光音作證——潘源良香港誌記》是由曾任《壹週刊》副總編輯的資深傳媒人余家強，訪問曾涉足多種媒介的創作人、人稱浪子詞人潘源良，寫成十八篇文章；每篇再附一篇「潘記」，是潘源良親筆補充的延伸看法與記憶。本文為書中章節試讀，一饗讀者）

訪問、整理：余家強

電視三遷

電台做義工，職場生涯，由電視台開始。

潘源良讀新聞系，經大學安排到TVB新聞部實習，表現不俗，期滿獲聘繼續兼職，賺點外快。他說：「香港奇蹟，是百幾年之間、在此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實驗：人口密集，市場活躍，不單是經濟中心，也是傳媒中心——或者說，若資訊不發達，經濟未必走得遠。外國報紙甚少像香港報紙有厚厚國際版，它們通常只關心所在城鎮的休戚。電視更不必說了，業界高速發展，不惜功本，例如人造衛星直播，美國駐伊朗使館被扣留人質（1979），TVB照派記者去採訪，其實幾誇張。體育消息方面，香港也曾經是全世界播奧運最優勝的地方，功課做足，主要的項目又全部任睇。」

比照現居地台灣，足球連西班牙甲組賽事都無渠道收看，國際視野較狹可見一斑。不過，香港近年也收窄，減少高成本遠赴外地，世界盃免費收看成絕響，東京奧運靠港府付帳才惠澤大眾⋯⋯是後話。

當年，潘源良便負責國際新聞，接收外電、寫稿執稿、旁白採訪都試過。「主力翻譯，學習觀察世界，學習怎present也等如學習怎講故事，對將來從事創作很有幫助。工作挑戰性大，卻不算太勾心鬥角，黨派總會有，在無綫新聞部主要是中大和浸會兩大系統，當年卻算是和睦共處。」

1981年，潘源良畢業，正值TVB啟播《香港早晨》。在此之前，每天第一個新聞報導節目是中午一點的《午間新聞》，預備工作由清晨做起；有了《香港早晨》一下子大步提前，可想而知對新聞數量、編採的需求增加許多。用人之際，潘源良本來順利過渡正職，理應大好前途，他卻選擇辭工。「兼職前後做了兩年，再踩下去就會很深，未必能轉到我志趣的戲劇上了。受新浪潮電影影響，我想拍片。」

改投戲劇，他沒因利乘便向TVB申請內部調遷，而是跳槽麗的（亞洲電視前身）。「麗的出名『爛仔』些，所以吸引我。麥當雄和蕭若元拍的《霧夜飛屍》等劇集，很破格。」

在此補充：筆者曾訪問蕭若元（見拙著《大台起伏史》），談及《十大奇案之霧夜飛屍》（1975）拍火車撞人。怎拍？攝製隊爬進鐵絲網，深夜潛伏路軌邊，擺好攝錄機，待柴油火車駛近的一瞬間拋出人形公仔，便拍到逼真效果。火車司機當然不知情，急煞停，事後電視台惹官非。又如《女媧行動》（1981），結局男主角要向港督報告驚天大陰謀，生死難料。怎拍？不可能申請到。蕭若元叫演員扮向港督府守門的警察問路，攝錄機隔遠偷拍，效果便像男主角求見港督一樣，而全劇戛然而止，正好留下懸念。蕭自嘲：「我們真是狂徒。」

潘源良憶述：「有助洗脫我學院派習氣，我需要更地道的實戰經驗。通過介紹入去，就像插進一大班人的BBQ派對，傾便繼續傾。開完第一次會，我知道今後有開工無收工了，我住旺角尚好，住新界的同事幾難有空返家。」潘源良任職PA（助理編導），基本上一腳踢打雜，處理一切聯絡、安排事項，最高難度是編call time時間表，當年無電腦幫助編排、靠自己左度右度， 每天拍甚麼、甚麼必須連戲、甚麼可縮短、怎幫公司省錢、莫讓大牌演員久候⋯⋯往往順得哥情失嫂意，成為磨心。

有點出乎意料，潘源良從PA而非見習編劇入手？浪子詞客形象深入民心，以為他屬於孤獨創作型，不適合助理編導要協調各方的工作？「我就是克服性格弱點，先充實自己。PA薪酬微薄、工時長、受氣袋，思前想後會崩潰的，但這種非人生活的確能在最短期學最多東西，而且市道好時，升職速度算快。只不過聽過太多失敗例子，嚇走有志青年。據聞，現時增設行政助理，分擔文書工作，卻又要雙方溝通得好，否則更容易出錯。」

練成此本事，多年後在溫哥華執導《聖荷西謀殺案》，所聘的鬼仔PA臨時推卸責任，潘源良索性自己通宵編call time拍攝時間表。一技傍身，一生受用。

潘源良加入麗的時，麥當雄和蕭若元剛已離開，他跟隨編導李元科，直屬監製徐小明。「阿科好好，雖然只大我幾年，科班出身，功夫紮實，視助理如手足，言無不盡。我做助導，於劇本創作是零，但現場跟他學『執生』。認識了如何在製作中貫通創作，知道局限，好過純靠想像、脫離現實。」大半年內參與了《大俠霍元甲》、《陳真》及《馬永貞》三劇，他形容是超額完成。三套均以近代為背景（霍元甲〔1868-1910〕本清朝人唯扮演者黃元申不肯剃頭改成民國），麗的開創近代技擊長篇劇種，硬橋硬馬真功夫，是TVB所沒有的。內容極端英雄主義，主角們往往戰死犧牲收場，與那邊廂鄭少秋官仔骨骨大相逕庭，也與日後潘源良電影的言情路線大相逕庭。「戲劇原理一貫，起承轉合，都描寫人性衝突面。」

大半年，試用期一早過，但經歷澳洲幫入主，麗的行政混亂，到鍾景輝收拾殘局，方召見潘源良處理坐正。潘卻透露剛接獲香港電台電視部工作機會，King Sir倒老實，叫他快快跳槽。

在港台，職銜仍然助理編導，卻終於有份寫劇本。張敏儀擔任台長（之後在1986年成為首位華人及女性廣播處長），倡導本地化，提拔新浪潮中人如許鞍華、單慧珠、方育平等拍攝寫實、具社會意識的劇集如《獅子山下》。「吸不吸引一件事，深受大眾好感。我做過麗的，港台相對地聯繫工作不算繁複，就是預算壓得低，大牌演員都只三百元一日，但聲譽搭夠，很多明星樂意參演。」潘源良有份製作《香港香港》和《溫馨集》。

因為擁大學學位，上司叫他考公務員APO職級，考取了，潘源良又蟬過別枝到新藝城電影公司。

在TVB，迎來《香港早晨》用人之際，轉工；在麗的，試用期滿，轉工；在香港電台，升級在望，轉工。想說的是，行業興旺年頭，魚不過塘不肥，是硬道理，正如鍾景輝都鼓勵他三級跳。在職盡力，離職光明磊落，便沒啥問題。論薪酬，TVB新聞部兼職竟比麗的PA全職高，港台更可晉升公務員、薪津有保障，但潘源良奉勸青年別短視怕辛苦，應以自己志趣優先。無人會一入行就任你創作的，潘源良便走了一條迂迴但一步步接近目標的輾轉向上之路。

世情曲折，《溫馨集》還開啟了他職業填詞之路⋯⋯

潘記 5 ：我的流行文化成長史

說到我的影視經歷，當然是從小時居住的旺角展開。母親手抱入場看戲曲片之時，講真我只是幾歲大，但是除了看字幕學中文辭句，卻實在對戲劇有感。唐滌生的幾套戲寶，曲詞琅琅上口外，也為劇情著迷。成長後更仔細地回顧，我發現《帝女花》寫身份衝突、《紫釵記》寫情義哀愁、《再世紅梅記》寫慾念神話，配合「任白波」等名伶的精湛演繹，儼然是香港早期的文化創作瑰寶！

小學時兼職送外賣，取得的貼士雖然微不足道，但正好作為購票之用，自主入場，無須受母親左右選片。於是《獨行俠》、《畢業生》，甚至《2001太空漫遊》等外語電影，正式開闊了我的眼界。過去只有在地圖上看到的甚麼美洲法國意大利甚至外太空，竟然都可彷彿投身其中！說來可笑，我是一直到了讀大學在圖書館找到有關拍攝技術的書圖文並茂，才知道《2001太空漫遊 》原來不是在太空拍攝的！怪只怪我當年看到電視上登陸月球的新聞片段，於是聯想在太空拍攝電影是稀鬆平常的事吧。

中學時我已經肯定自己的興趣是要投身電影創作，於是幾乎是看戲成癮，甚麼電影都看，然後分析回味學習。那時因為有坐公車用的「巴士月票」，每天我上學來回只用兩程，但月票提供每日四程（方便間可回家吃飯、但其實時間並不充裕），於是我就利用每天尚餘的兩程，跳上不同的公車，向不同的區域進發。而到了該區通常還是下午，我就趕緊去看一場電影，才急急回家。當年報紙有一大版電影廣告，詳述全港每間戲院上映的選片、入座時間。除了首輪放映，更有二輪戲院，還有早上十點半開始的早場、下午五點半的工餘場和晚上開十一點半的午夜場，都選擇一些精彩舊片重映。當年我暗地計劃，全港每一間戲院，我都要去看起碼一場電影。太遠的、用不到月票到達的，就等星期六、日或假期出征。結果在中五暑假會考前，偷偷完成了這個壯舉。而港九新界的每一個區域的面貌特色，我就是這樣順著戲院的路一一觀察認識的。

大學時已經加入了「火鳥電影會」、「第一映室」、「電影文化中心」等組織，看電影的時間更頻繁，也逐漸發展出一套自家製的學習方法。觀影時，我會同時開放感性的品嘗與理性的分析。既盡心欣賞、也勇於批評。發現感動或覺得精彩的時刻，會分析它如何達致；進而在覺得有問題之處，會後續設想修理的可能方法。開始的時候當然是不容易，因為電影不會停下來、漆黑的戲院也不方便做筆記。所以經典如《教父》，我只有看完又看。等到觀影經驗愈豐富，愈能夠從不同層次去感受，愈可以看通及拆解到其中高明或失手的地方。不受電影以外的宣傳或藉口所影響、不因來頭名氣的大小而著迷。持之以恆，建立自己的世界觀、要求與尺度，對自身的創作與修為，都會有所幫助吧？

當我正式投身影視工作後，看電影電視時，就更加有著切身的感受。因為每一個鏡頭背後，都可看到台前幕後人員的通力合作、或力有不逮。一些大師的傑作，當然因為許多天賜的祝福。但更多是來自整個團隊毫不妥協的努力。所以，從第一天投身創作和製作開始，我就不斷提醒自己，要做到最好。就算情勢多艱難，沒有了理想中的最好，起碼也要做到當下可能的最好。

可以好一些的，就努力再做好一些吧⋯⋯

〈嫁給電影的男人〉

主題曲從耳邊響起
心聲累積年月滋味
閉上眼睛自動剪接
一幕一幕尋求謎底

人們說妳已經老去
華麗屬於上個世紀
敷起最新化妝特技
繼續演出虛情假意

我不相信光影已死
祇是偶然感情麻痹
石破天驚尋常細膩
終會讓妳釋放自己

觀眾既是妳的情人
讓你煩惱討妳歡心
愛妳的人始終在等
結局暫且不必追問

本文摘自《為光音作證——潘源良香港誌記》，香港文學館出版

圖片來源：香港文學館

書本簡介：

詞人潘源良一生浪子生涯，無打過長工，前《壹週刊》副總編輯余家強以訪談形式記錄，配以潘源良撰寫回應文章，爬梳交織出一生傳記。本書側記了香港流行工業興衰史，細說不同流行行業，如電台、音樂、電影等幕後運作，讀者除了可認識潘源良，更可了解到香港文化工業背後的脈絡。本書同時收錄多張珍貴圖片，以及潘源良未曾發表的詞作，別具收藏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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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