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閻紀宇

「你知道我的兒子被埋葬在哪裡嗎？」黛安．佛利（Diane Foley）問著眼前的恐怖分子柯提（Alexanda Kotey）。兩人坐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法院會議室，已經談了幾個小時，談信仰與家庭、救贖與戰爭，這是黛安最後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也是《美國母親》（American Mother）一書的開端。

這是黛安生平第一次出書，與愛爾蘭小說名家麥坎（Colum McCann）合作。《美國母親》，將在3月5日問世，獻給黛安已經不在人世的大兒子詹姆士．佛利（James Foley），親友都叫他吉姆（Jim），回顧兒子從小到大的成長歷程，如何成為一位優秀的新聞記者，如何投身中亞與中東反恐戰爭殺戮場（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亞、敘利亞），如何於2021年11月在敘利亞遭到綁架，讓自己與母親陷入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2014年8月19日，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IS）發布一段影片，佛利頭髮剃光，身穿橘色囚服，跪在一片沙漠中，唸出一篇「懺悔聲明」，旁邊站著一個黑衣、蒙面、持刀的伊斯蘭國恐怖分子。佛利唸完聲明之後，那名恐怖分子當場將他斬首。

那天，黛安在臉書如此悼念兒子：

吉姆讓我和先生感到無比驕傲，他為了讓世人看到敘利亞人民的苦難，奉獻了自己的生命。

我們懇求綁架者不要殺害其他的人質。他們和吉姆一樣無辜，他們無法掌控美國政府在伊拉克、敘利亞或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政策。
我們感謝吉姆過去帶來的歡樂，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兒子、兄弟與記者，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多年後在美國維吉尼亞州亞歷山卓（Alexandria）聯邦法院與黛安面對面的伊斯蘭國恐怖分子柯提，正是參與殺害佛利過程的主嫌之一。

柯提與三名同夥因為都是大老遠從英國投效伊斯蘭國，說話都還有英國口音，因此被媒體冠上一個不倫不類的稱號「聖戰披頭四」（Jihadi Beatles）；四人的代號分別是「約翰」、「保羅」、「喬治」與「林哥」；柯提是「喬治」。

佛利之外，「聖戰披頭四」還以斬首方式殺害了至少七位西方國家與日本人質、二十二位敘利亞政府軍官兵，並以酷刑凌虐數十人——電擊、水刑（waterboarding）、模擬處決⋯⋯凶殘程度更甚於阿拉伯本地的恐怖分子。

「約翰」艾姆瓦齊（Mohammed Emwazi，佛利的劊子手）二〇一五年十一月遭美軍以無人機擊斃；「保羅」戴維斯（Aine Davis）同一期間被俘；「喬治」柯提與「林哥」艾爾謝赫（El Shafee Elsheikh）二〇一八年一月落網。

戴維斯在土耳其與英國受審，因為涉案程度較輕，只被判刑十五年半。柯提與艾爾謝赫被遣送至美國，各被判處八個無期徒刑，終身不得假釋，注定老死獄中。兩人目前都在科羅拉多州著名的「ADX佛羅倫斯監獄」（ADX Florence）服刑，每天單獨監禁二十三個小時。

除了恐怖分子，《美國母親》書中另一個「反面角色」可能會讓讀者有一點驚訝：美國政府。佛利是在歐巴馬（Barack Obama）總統任內遭到綁架、殺害，照理說美國政府應該全力協助、營救，但國務院顯然讓佛利與其他人質的家屬大失所望：反應冷漠、事權不一、互踢皮球、拒絕變通。

黛安對此嚴厲撻伐，後來迫使政府改變作法，聯邦調查局（FBI）有了專責團隊，國務院更設置了「人質事務總統特使」（Special Presidential Envoy for Hostage Affairs），也算是佛利的遺愛。佛利遇害那年，黛安以兒子的名義成立一個基金會，協助其他美國人質的家屬、支持戰地記者的報導工作。

柯提與黛安的對話發生在2021年冬天與翌年春天，是他與檢方認罪協議（plea agreement）的一部分。對黛安而言，這場對話是邁向補償的「一小步」，「讓他開始瞭解我們來自什麼地方，讓我嘗試聆聽他。」「我希望建造一道橋。除非你願意花時間聆聽彼此，否則痛苦與憎恨不會消失。」

她請他描述他認識的佛利，「一個典型的美國白種人」，有點天真、偏向樂觀。她告訴他，佛利一心追求真相，是一位好老師、一位好記者；如果是在另一個世界，相差十歲的兩人有可能成為朋友。

他與她分享自己的人生，拿出幾張照片，一個穿著藍色與與粉紅色洋裝的美麗女孩，那是他遠在敘利亞難民營的女兒。

他略微透露自己在佛利被囚禁過程扮演的角色，他曾經毆打佛利，佛利死前的「懺悔聲明」也是他的手筆；但是強調佛利被處決時，他並不在場；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一名士兵在戰爭中的奉命行事」。

他對佛利一家人遭受的磨難與痛苦深感歉咎，非常後悔自己做過的某些事，但仍不忘批判美國在中東地區的所作所為，談到他曾經從美軍無人機轟炸過後的廢墟抱出嬰兒的屍體，希望她理解他對美國的憎恨從何而來。

至於她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我的兒子被埋葬在哪裡嗎？」他沒有答案。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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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