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容許僱主只用成本考量和商業利益來「購買」勞動工時這種商品時,就默認了勞工本身不是同一個社會當中平等的人類。
想像你交到一個這樣的女友:自己白天的事忙完了就打電話給你,你沒接她就生氣,在開會也一樣。你接到電話卻不能去找她,她也生氣,就算你媽生病也一樣。你答應一個禮拜陪她至少三天,做不到她一定計較,這禮拜只陪了兩天,下禮拜就加罰一倍,共五天。
反過來看,你打電話給她,她沒接到,只傳個訊息說在忙、問你幹嘛?她接到你電話,問能不能禮拜五晚上約會,她說要看好姊妹吃飯約不約得成,禮拜五傍晚再跟你聯絡。她要你一禮拜陪三天,可你人到了,她自己沒空,那天還不算數!
隨傳隨到、不能曠職、她有事當做你沒來、她爽約當做你不赴約、約她還得等她和人見面的空檔,為什麼還要花那麼大精力捧著不放呢?
在男生決定要不要放棄這個女生之前,讓我們來聽聽女生的說辭:
「我已經很不常打電話給他了,為什麼連那一天唯一的那麼一通都不接?還有,我心情那麼糟糕,一整天從遲到、衣服被咖啡潑濕、上台報告吃螺絲、報告被退,晚上回家還忘了鑰匙,想爬窗還扭到腳,那麼慘的一天,他就不能給我一點點時間,安慰我一下嗎?只要一點點時間耶,又不是一整晚!」
「我們交往還不到一年,應該還在蜜月期耶,一個禮拜見不到三次面,他都不會滿懷熱情地想擠出時間來見面,這樣的男生真的夠喜歡我嗎?還是他其實想保留一些時間,讓自己可以養一個備胎啊?」
「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有自己的社交生活,這樣對一段感情比較健康。好姊妹人數眾多,時間很難約到一塊兒。而且那麼多個人,他只有一個,我為多數人保留時段是很公平的做法。」
你可以試著站在這個女生的好朋友立場來看看這段關係。
用這個角度,女生的心情就可以被了解。當然男生的也可以。誰虧欠誰什麼,還是一段夾纏難清的家務事,但唯一明顯的是:兩個人的關係並不對等。男生沒有對女生提出任何「應該」,而女生卻不斷地投射自己的處境,認為自己「應該」被如何對待。
在沒有討論任何為女生拎粉紅色包包或要求生日大餐、週年紀念禮物的各種男友行為之前,跳回男生的立場,發現一個非常辛苦的隱性成本:他的時間被女友綁死了。
他需要為女友改變時間規劃習慣。一方面每週要預留足夠的時數在她身上;二方面這些時數的時段不固定,看似可以自由安排有彈性,事實上能不能填滿這些時數,還依於女生的時間安排,如果她沒空,你想補都補不滿;三方面女友的時間不可預測性太高,一旦為她保留彈性,就會失去自己所有的時間彈性。最糟糕的還不是這個,最糟糕的是,這女生在以自己的偏好來決定什麼是應該、什麼不應該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個男生的生活和感受。換句話說,這個女生壓根兒沒有把男生當成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來尊重過。
除了男多女少,還有另一個社會因素,讓個男生還捧著這個女生在手心:這社會流行「女人是拿來疼的」這個觀點。於是明明就很不對等的交往雙方,迷迷糊糊還是覺得這個基本相處模式可以接受,只是每一次的突發狀況都很讓人咬牙而已。
我們可以用非常簡單的詞語置換來了解看起來很艱澀的「零時契約(zero-hours contract)」:
- 「公主病」= 「慣老闆」
- 「這個男生」=「勞方」
- 「這個女生」=「資方」
- 「女生的好朋友」=「其他老闆」
- 「這社群中的男生」=「英國市場內的勞動力」
- 「這社群中的女生」=「英國市場內的私有資本」
- 「女人是拿來疼的」=「資方握有的資源比勞方的珍貴」
我相信零時契約(zero-hour contract)已經差不多被你搞懂了。
不過還是說明一下,零時契約跟一般熟悉的雇傭關係有幾點非常不同:
- 僱主無提供充分工時的義務
- 勞工無義務接受每一份工作要求
- 工作通知可以非常短效、非常緊急,例如一個小時內,或者現在
- 其雇傭關係,或說契約關係可以詮釋成:只在工作發生的時間內成立
所以這種契約常常發生在旅遊業、飯店業等淡旺季鮮明,又常有突發狀況需要人力支援的產業。但對以此為生的勞工而言,是非常朝不保夕的收入來源。其中第四點還會讓勞工基本權益,例如休假、累積年資等非常難以計算。
讓我們站回那位女友的立場,規劃一下極致慣老闆的養成心態:
- 「精準運用勞力的結果,讓敝公司沒有閒置勞力,而且所有的工作都如期完成。」
- 「精準勞力購買大幅降低了人事管理成本和勞務購買成本,這一季財報對股東非常漂亮。」
- 「我們是潮流企業,讓員工完全掌握自己的時間,百分百彈性工時。」
- 「彈性工時,讓我們的員工有非常充足的假可以放,福利遠勝傳統企業。」
- 「今天貨少,早搬完我還是只能給你三個小時的錢,當放半天假吧。」
- 「鋼架倒了,要馬上重立,以免影響灌漿進度。多做多賺,難得的機會呢!」
- 「一般上班時間,打電話找你緊急支援,人居然在那麼遠,一點責任感都沒有。」
- 「非正式員工沒有保險喔。但是為了工安,我們都會提醒工人自己要買保險。」
- 「我們公司在掙扎求生存,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口上。」
最後那一段心聲的殺傷力無限大。資方自己生意沒搞好,就想方設法苛扣勞工。從慣老闆公司逃出,滿懷理想的新創企業家,也可能犯這種錯誤。
真正麻煩透頂的,是整個社會都認為「資方所握資源比勞方所握資源珍貴許多」的心態,和現實。
英國是一個不缺移工的國家。勞方和資方的權力關係非常傾斜,一路向資方滑去。
當我們容許僱主只用成本考量和商業利益來「購買」勞動工時這種商品時,就默認了勞工本身不是同一個社會當中平等的人類。這就像同意了前面例子裡的女朋友完全不管男生的人生怎麼過會比較好,只一味貼著自己的需求打造好男友的條件,而且只要說得出自己為何開這種條件,就能就地合理化一樣荒謬。
我們很難同意這種伴侶關係,卻常常摸著頭接受了一樣荒謬的雇傭關係。而且還是僱主想盡辦法否認正式雇傭,以規避責任的關係。只因為我們同意僱主所握有的資源(對勞工而言主要是錢和提供正式工作身份),比勞動力珍貴得多。勞工只能跪著求資方願意拿他們的勞動時間來交換。
到2014年底,英國的零時契約工作者已經將近70萬,占英國勞動人口的2.3%,而且還在穩定增加中。其中多數是婦女、學生、25歲以下的青年、65歲以上的老人。這些脆弱的弱勢,還不受基本勞工雇傭的保障。
回頭看一下基本勞工僱用的保障,例如基本工時、最低工資、固定休假、勞工保險,這些若無法令規定,僱主顯然會想逃避的支出,有礙僱主的利益之外,你還看到什麼?我看到的是一個人應該擁有的基本生活條件保障:
不能工作個不停,需要休息;付出的勞力要有基本溫飽的相對報酬;有保險,以免意外發生時只剩死路;有休假,以規劃自己的生活。最重要的是,這些都提供了生活的可預測性,讓日子至少可以過得下去。
零時契約簡直是新時代的異化(alienation)典範,把人做為人的尊嚴完全拋諸腦後,只用「勞動工時」來建立買賣關係,而不是合作關係。
更可怕的是,有心的僱主還能利用工時不固定的契約特質,操弄勞工之間的情勢。可以多分配一些工時給自己喜歡的勞工,自己不喜歡的勞工就少發工作,讓他的經濟狀況更難堪。由僱主掌控絕對權力的苛刻契約,還有很多實務上管理權的濫用都能威脅基層勞工。
在日本爆發、一發不可收拾的派遣工雇傭模式,離零時契約並不遠。加班成習的台灣社會從未真正重視過工時問題,但把勞動工時論斤秤兩的人類生存模式,在基層工作者身上,一直都存在。在這個不重視工時計算、動輒以「責任感」要求勞工的市場裡,如果沒有一點對勞動價值的自覺,不只基層勞工,所有的勞工處境都只會更糟糕而已。
〈補足勞健保卻大砍工讀生 政大學生要求發放失業救濟金〉這則新聞雖然不是零時工時契約,但暴露出幾個台灣勞動市場上因為勞工地位比僱主卑微,以至於僱主完全依照自己最大利益訂定勞動條件的不合理實況:
1. 所有因報酬而同意完成被交付勞動的人,都應該以勞工身份獲得合法保障。
在校生不會因為以學生身份為校內單位提供勞務就不具勞工身份。在這個案例中明顯被犧牲的是勞健保,其實年資和休假也應該保障,但沒有人提及。另外,私人企業也常常為撙節勞健保支出而調整薪資結構,間接傷害勞工利益。
2. 在僱用契約下,終止契約時,僱主應負解僱責任。
實務上,僱主總是想儘辦法粉飾解僱為主動離職,以減免責任。
3. 所有勞工均應獲得最低法定工時保障。
4. 共體時艱不是雇員的義務。
這都只是市場實況,至於台灣的慣老闆心態,〈政大現任校長剛發表的一篇公開信〉 是非常寫實的範例。信中明知自己之前靠著違反勞基法,也違反五十人以上單位聘雇身心障礙員工比例需達3%的規定,才有充分的便宜勞力可以處理校內庶務。不只政大,各級大專院校所在多有。
不把勞工當勞工看,還有不以工時計價的研究助理工作,微薄薪酬以獎學金的名義發放,完全規避勞務交換的事實等,各種財務逃脫術被揭發後,這封信的結論是:校長期待學生在沒有金錢報酬做回饋時,仍願意主動爭取為學校服務。
且不論選擇校內打工的學生都是真的有經濟需求的,這位校長就像無數認為自己所管理的組織非常有價值的老闆一樣,覺得你來為我工作會學到東西是最好的報酬,金錢這種東西太市儈了不要跟我談。但事實上是管理者自己在購買勞務的財務規劃上無法合理達成收支平衡。
一味以為勞動市場(其實任何市場都一樣)可以套用完全自由競爭,以達成最高生產效率、最低市場價格的天真愚昧,因為忽略了資方可以用操弄或剝削勞方以降低成本的事實,有一道深刻的致命傷:只計成本、不管其他的模式,建立在放棄人類本身的價值上。這本就不是人類社會應該採用的觀念。
責任編輯:楊士範
核稿編輯:鄭少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