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理師的腦中小劇場 - 劉仲彬臨床心理師

這大概是我看過最硬派的危機談判了。

前幾天晚上,我重看了1971年的老片《緊急追捕令》(Dirty Harry),男主角是克林伊斯威特飾演的「硬漢哈利」,一個作風老派講話又機車的舊金山警官。不得不說,四十歲的他真的有夠像休傑克曼,而且底氣超硬,應該有影史前三硬。

那晚哈利與搭檔追丟了連續殺人犯,卻意外闖進危機現場,某棟高樓頂端有人正企圖尋短。警方束手無策,身為現場位階最高的大咖,哈利不得不硬著頭皮坐進高空作業車,站上平台,會一會這位離地四層樓高的老兄。

平台緩緩上升,哈利一臉無奈,男子瑟縮在建築的雕像旁,看到哈利劈頭就說,「喂,別想救我!」

「喔不,別誤會,你想跳就請便,我還不想死。」

「什麼,你不想救我?」

哈利搖搖頭,「幾年前,我朋友跑到二十層樓高的地方,只為了救一個想往下跳的傢伙,但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把他一起拖下水。結果碰地一聲,現場有夠慘,肢體交疊一團混亂,完全無法直視,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手腳,糟糕透了。」

現場沉默了一下,哈利繼續說。

「所以呢,我並不想成為下一個可憐蟲,我之所以上來,只是要記錄一下你的姓名與地址而已。」

「為什麼?」

「因為萬一你掉下去,就會變成我剛剛講的那樣啊。然後警方會無法辨識你的身分,就算找到你的駕照,也會泡在一攤血水裡,根本看不清楚,一想到要撈起來就有夠牙敗的,你知道那一坨,矮額...」

「不行不行,我要吐了。」

「欸欸,先不要!你下面有一堆吃瓜的鄉民,消防局長甚至還在抬頭看,你這樣一吐,他這輩子都會有陰影耶。」

「靠,你他媽的混蛋!」

男子決定不跳了,他直接撲向哈利,結果被一拳尻暈,哈利順手把他扛進平台裡,結束這回合。

想當然爾,這些對話只是劇本的一部份,並不會出現在某本教科書或危機處理手冊中,因為它實在太過叛逆,直接在半空中扁人也有點亂來。然而扣掉最後那一拳,整段話術的核心技巧其實是成立的,那就是「想像具體化」。

對於意志堅決的人而言,這一套可能不太管用,但這些人通常不會卡在半空中等著被救下來,他們大多會選擇低調的方式執行,確保成功機率。

然而像影片中那樣被人發現的例子,當下可能都還在猶豫,畢竟身處生死關頭,人生二選一,大腦的權衡區塊會陸續癱瘓,決策系統面臨當機。

這時候,哈利做了一件蠻正確的事,他把關於輕生的想像「具體化」。

這情況也會發生在會談室裡,只是沒人會被揍,心理師也沒有像硬漢哈利跩成那樣。然而技巧的原理相通,因為我們必須要讓案主知道,對於輕生,不能存有任何幻想。

醫院時期,我時常會接觸自戕未遂的案例,無論是在急性病房或是身障鑑定現場。這些人大多都是臨陣悔棋緊急煞停,然而棋局可以回手,自戕卻很難回頭,即便只做半套也有其代價,因此有人失禁包尿布(燒炭),有人終身癱瘓(跳樓),有人智能退化(自縊),也有人猛爆性肝炎(服毒)。

面對這些後遺症,他們不得不動用社會福利,來讓生活好過一些。這些倖存者當中,其實有大部分並不清楚這些行為帶來的後遺症,又或者說,他們並沒有仔細思考過後果,而理由也很簡單。

「因為一旦想清楚,可能就沒有勇氣去做了。」

這是一個坐輪椅的女孩告訴我的,他才高二。

因此每當有案主聊到自戕行為時,我不會直接打槍,而是試著將現場與後果「具體化」,仔細告訴他們即將面臨的處境與後遺症,接著很神奇地,他們會開始說內心話,透露他們之所以想採取行動的原因。倖存者們的前車之鑑,減緩了整件事的衝動,這些故事也成了他們希望我傳遞出去的訊息,然後跟後輩們說,「一定要想清楚!」。

很多人對輕生的幻想是一了百了、再無傷痛,畢竟當下的需求是「停損」,只要一心停損,大多不計後果。然而實際上被推到現場時,人的顧慮會一下子湧出來,疑問會塞滿腦袋,用命真的換得到我要的嗎?我到底要什麼?然後卡在半空中動彈不得,直到被哈利灌一拳後才能下台階。

因此,這些前輩們的建議是,無須顧忌去討論,不要逃避去想像,因為從想像走到現實,不止是省思的距離,也是悔棋的空間。

畢竟生機,是從重整思路的縫隙中,一吋一吋長出來的。

本文經心理師的腦中小劇場 - 劉仲彬臨床心理師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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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冠維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