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彼得．高登（Peter B. Golden）

第五章  新月高掛草原：伊斯蘭教與突厥民族

（前略）

喀喇汗王朝的起源不明，它統治了一大群突厥部落的混合，並且於1005年摧毀了最後的薩曼王朝。喀喇汗王朝作為遜尼派穆斯林，當他們進入薩曼王朝的城市時，並未遭遇大規模抵抗。

伊卜拉欣．桃花石．博格拉汗（Ibrahim Tamghach Bughra Khan）是西部喀喇汗王朝的創建者，以其嚴厲卻公正的統治還有它所提供的安定所聞名。當盜賊在其位於撒馬爾罕的堡壘大門上挑釁寫下「我等就像洋蔥一般，你越切，我們越生長」時，伊卜拉欣在其留言底下回覆道：「我就像園丁一樣站在這裡；無論你們長了多少，我都會把你們連根拔起。」

喀喇汗王朝的皇室維持了突厥政治傳統，將國家視為皇室家族的集體財產，而且在1043年左右將其一分為二，東西兩半各有一個可汗統治，以及許多在繼承順位上等著輪到他們的小可汗。其國土更進一步被領地的授予所分割（這些劃分常常定義不明），由王朝的成員所治理，而且進一步劃分給家臣諸侯。

考慮到資料的缺乏，學者仍舊對於喀喇汗王朝如何運作的問題爭辯不休。貴族仍然過著遊牧或半遊牧生活。許多人領有「伊克塔」（iqta‘），這是一種基於土地的稅收補助，發放以作為國服務的回報，某種程度上類似於歐洲的采邑（fief）。這套系統無疑一直以來就遭到濫用，並且造成了喀喇汗王朝的統治者與部落貴族間的分離傾向。

當地經濟自薩曼王朝以來就沒有發生過本質上的改變。考古學者已經發現了喀喇汗王朝治下的大批都市發展證據，特別是在塔拉斯（Talas）河谷地與楚河（Chu）谷地等河谷，當地的居民從事農業、葡萄栽培業、手工製造業與貿易。部分地區有大規模的灌溉系統。

在塔拉茲（Taraz）地區的東北部，有條運河延伸至約100公里（62哩）長。訛答剌綠洲（Otrar oasis）則是溝渠、水堤以及送水系統交錯。中亞河中地區與費爾干納則持續其高度發展之定居生活的古代傳統。沒有證據顯示喀喇汗王朝有意將農田轉為草場使用。

但是，其統治對舊有的農村秩序要素產生了負面影響。德赫坎（dihqân）失去了其高尚的社會地位，且德赫坎這個詞後來指稱都市工匠與自由農民。在現代塔吉克語中，德赫坎意指「小農」。屬民以生產、勞動，或兩者兼有的形式來繳稅。有些小農負債累累，失去了土地，被迫淪為佃農。他們繳納其收成的三分之一給政府，另外三分之一給地主，只能自己留下三分之一。

至於那些完全破產的人則常常會將自己或其家人賣身為奴。在遊牧社會中享有相對人身自由的女人，在控制伊朗－伊斯蘭定居世界的喀喇汗王朝中，則大多在其家中遭到隔離，而且只有在蒙上面紗與有人陪伴的情況下才能外出。關於這個時代的稀少資料表明這是個充滿農村與都市動亂的時期。

十世紀晚期出現了另一個突厥－伊斯蘭國家。961年，一位有權勢的薩曼王朝突厥奴隸將軍阿爾普特勤（Alp Tigin）在今日阿富汗東部的哥疾寧（Ghazni）自立，他名義上是為薩曼王朝治理該城。其後繼者之一蘇布克特勤（Sebük Tigin）則將哥疾寧變成獨立國家，並且建立了哥疾寧王朝（Ghaznavid dynasty，977–1186 年）。蘇布克特勤與其子馬哈茂德（Mahmûd）將伊朗東部、阿富汗與印度北部納入其統治之下，不過在阿姆河與喀喇汗王朝的邊界並不穩定。

哥疾寧王朝搶掠了信奉印度教的印度，帶回了大量的財寶與戰象。歷史學家烏特比（al-‘Utbî）描述蘇布克特勤的軍隊擁有二百頭戰象，被鎖鏈綁在一起，並且「都配以燦爛奪目的飾品以及無可比擬的屋舍」。在這些戰象後面則是一支大軍「猶如蝗蟲或螞蟻般聚集在一起，不計其數，而且如沙漠中的沙子一般無法衡量」。

哥疾寧王朝的軍隊是第一支使用大象作為其戰鬥策略之必要部分的穆斯林軍隊。這部軍事機器則是由一個有著伊朗和印度屬民，由一批大多數為伊朗人的官僚以及突厥軍事菁英所統治的複合國家，這也成為未來許多政權的原型。

哥疾寧王朝，如同薩曼王朝，也支持波斯藝術，特別是詩歌。許多詩人群集在馬哈茂德的宮廷中。其中最有名的無疑是菲爾多西（Firdowsî），也是《列王紀》（Shâhnâma）的作者，《列王紀》是一部基於古代伊朗的口傳與書面故事寫成的波斯民族史詩。

比魯尼在薩曼王朝行將崩潰以前從花剌子模來到了哥疾寧，並且最後也得到了哥疾寧王朝的支持。他跟隨馬哈茂德之四處搶掠的軍隊一起來到了印度，學會了一點梵文，並且成為伊斯蘭世界中最早關於印度次大陸之複雜文化的專家之一。

當鄰國都在支持與提供新興伊朗－穆斯林文化一個友善家園時，喀喇汗王朝則在突厥－伊斯蘭文化的新生上起了具有開創性的作用。在其統治下，出現了以突厥語寫作而具有伊斯蘭導向的原創作品。

仿效「君王寶鑑」文學（一種在伊朗世界內外流行的古老題材）所作的《福樂智慧》（Qutadhghu Bilig）於1069年寫成，是一部喀喇汗王朝政治論文，以君主及其謀臣之間的對話體來表現。他們要君王對眾人無分貴賤，行仁義、發慈悲，且處事公平。他們推崇智囊與頭腦冷靜勝過膂力，並且宣稱「真正的尊貴屬於擁有智慧與智識的人」。

該書作者尤素福．哈斯．哈吉甫（Yûsuf Khâss Hâjib）來自於東喀喇汗王朝的首都八剌沙袞（Balasaghun），他勸誡道，氣急敗壞所做的事將會帶來厄運，如同未經煮熟的食物一般。刑罰應該在深思熟慮後才施行。睿智的君主「將其國家妥善管理，使其平民富裕，而他的回報則是以他們的財富作為其堡壘」。

尤素福又再說道：「世界的征服者需要有一千種美德⋯⋯有了這些美德，世界的統治者將能撥雲散霧，掌握國家；他揮舞著寶劍並砍斷敵人的頸項；他以法律與正義治理其領地與人民。」尤素福也注意到其王室聽眾的遊牧背景。在稱揚醫師的技藝時，雖然他是個穆斯林，但他建議除了醫生所開的藥之外，也應該使用薩滿的護身符和咒語。

才華洋溢的詞典編纂者麻赫穆德．喀什噶里以阿拉伯文編了《突厥語大詞典》（Dîwân Lughât at-Turk，約作於1077年），這部詞典是編給識字的穆斯林大眾。他試圖給其讀者一個關於突厥文化較為全面的瞭解，而突厥人在當時已經成為中東主要的軍事與政治力量。《突厥語大詞典》是一部富含各種資料的寶藏。許多詞條都有詩歌與故事做為例子，而這些都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突厥文化。

這些詩歌讚頌了突厥人的武功，特別是他們對其信奉佛教與其他非伊斯蘭教的突厥親族所取得的勝利以及對其偶像的侮辱。這些詞彙條目描述了日常生活的所有方面：衣著，例如：在寒冷的草原上會需要的ichük（一種貂皮大衣）、家具，如kimishge（一種產自喀什噶爾的繡花毛皮毯子），或是職業，如bista（為商人行旅提供過夜住宿與看守貨物服務的人）。

喀喇汗王朝的君主無法避免與烏理瑪（ulama，即伊斯蘭教的宗教權威人士）的衝突，特別在布哈拉。在喀喇汗王朝晚期，城市大多變得更為獨立，並且處於穆斯林神職人員布林汗（Bûrhan）家族的控制下，他們並擁有「世界之柱」的尊稱。其對手則譴責他們所擁有的巨大政經權力，並稱之為「地獄之柱」。

也許是由於喀喇汗王朝和以城市為基礎的穆斯林學者時有摩擦（他們甚至指控前者為異端），加上城市中的騷亂，他們花費了相當大量的金額在公共建築上，範圍從清真寺到澡堂。考古發現指出他們的城市就中世紀的衛生標準而言保持得很好，有廢棄物與汙水處理區，其形式則為加蓋的深坑。

絲綢之路的進一步發展也許是喀喇汗王朝治下城市的都市發展的因素之一。當城市與貿易在十一與十二世紀似乎已經得到擴張的時候，有證據顯示薩曼王朝與喀喇汗王朝所發行的銀幣品質降低。歷史學者針對這個「白銀危機」的成因與程度爭論不休。

在喀喇汗王朝時期，突厥遊牧民以史無前例的規模大舉進入了農業地區。當地人在語言上越來越多地被突厥化。突厥語則作為語言不同的人群之間交流的語言。然而，人類學家提到這種改變一開始是語言上的而非族群上的。先到的人們保持不變，但是如今使用突厥語而非他們原先的語言。比較貧苦的突厥人也開始定居下來。其他的則視各地情況，變成半遊牧，農業與放牧牲畜兩者並行。

突厥人改宗伊斯蘭教在伊斯蘭教的腹地也產生了反響。塞爾柱人（Seljuks）於十一世紀時成為大半中東地區的主人，他們源自於塞爾柱（Seljük），為烏古斯聯盟的克尼克部族（Qïnïq tribe）之戰爭首領。約於985年，他與其主人決裂，遷居於錫爾河流域之氈的（Jand），並且改信伊斯蘭教。

在史料中他的兒子們全部都有《舊約聖經》的名字，只不過是以阿拉伯文的形式出現：米哈伊爾（Mikâ’îl，米迦勒〔Michael〕）、伊斯賴爾（Isrâ’îl，以色列〔Israel〕）、穆薩（Mûsâ，摩西〔Moses〕）、羽奴思（Yûnus，約拿〔Jonah〕）。在氈的，塞爾柱及其子攻打其異教親族。他的後代參與了喀喇汗王朝與哥疾寧王朝之間的鬥爭，並且遊移兩端。草原上的紛擾越來越嚴重。來自蒙古－滿洲邊境的部落受到饑荒與政治混亂的影響而被趕往西方。這也引發了骨牌效應。

這個廣泛的騷亂影響了塞爾柱的孫子脫斡鄰勒（Toghrul）與冊割（Chaghrï），他們於1034年從錫爾河流域逃到呼羅珊（今天的伊朗東部與阿富汗西部）。出於飢餓與絕望，他們搶掠了他們所能到達之處。他們在這個哥疾寧王朝稅收來源的省分所造成的動亂迫使馬哈茂德之子與其後繼者馬蘇德（Mas‘ûd，1031至1041年在位）率領大軍（包括印度戰象）以確保該地區的安全。

1040年5月，馬蘇德的軍隊在疲於西向的急行軍後，最終與塞爾柱匪幫遭遇。脫斡鄰勒與冊割聯合其他烏古斯匪幫，出人意料地在丹丹納干（Dandânqân）擊敗了人數占優勢的敵軍。這次失敗嚴重削弱了哥疾寧王朝，並且僅僅治理印度與阿富汗邊境的小國。

到了1042年，塞爾柱人已成為一個帝國的主人，囊括了花剌子模、伊朗東部與中部，並且進逼南高加索地區。1055年，阿拔斯王朝邀請他們來巴格達，以便將哈里發從什葉派的白益王朝（Buyids）中解放出來。藉此，塞爾柱人成為遜尼派伊斯蘭世界的主宰力量。

1071年，冊割之子阿爾普．阿爾斯蘭蘇丹（Sultan Alp Arslan）在位於安那托利亞（Anatolia）東部的曼齊刻爾特（Manzikert）擊敗了拜占庭帝國，因而突厥部族大量湧入拜占庭所屬的安那托利亞，並且為塞爾柱魯姆蘇丹國（Sultanate of Rûm）奠立了基礎（魯姆即羅馬，此指東羅馬／拜占庭帝國），而且後來阿爾普．阿爾斯蘭之子馬立克沙赫（Melikshâh）更將喀喇汗王朝納入塞爾柱人的統治之下。

烏古斯（Oghuz）突厥人的浪潮流入了伊朗西北部與南高加索東部，造成了現代伊朗與亞塞拜然的阿塞突厥人（Azeri Turks）。其他的烏古斯人群（即今日的土庫曼人）占據了伊朗東北部。

烏古斯人散布於安那托利亞的大部分，將突厥形式的伊斯蘭教逐漸傳入一直以來信奉基督教的小亞細亞。對突厥語的採用甚至比改宗伊斯蘭教的速度還快。部分使用希臘與亞美尼亞語的人口仍舊保有基督教信仰，但是採用了突厥語。突厥人不僅採納了伊斯蘭教，並且還成為它在伊斯蘭腹地與中亞的擁護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世界史上的中亞：跨越滿洲森林至黑海周緣的四萬年史》，廣場出版

作者：彼得．高登（Peter B. Golden）
譯者：蔡偉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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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橫跨滿洲森林至黑海周緣，縱貫上古至現代四萬年的中亞史

全球唯一中文版

牛津大學出版社New Oxford World History書系作品
內亞史研究權威蔡偉傑教授翻譯、專文導讀

中亞――東方與西方文明的橋梁，歐洲與亞洲歷史的樞紐
這個廣袤地帶的過去，如何形塑現代世界的形成？

中亞，是一個從滿洲森林延伸至黑海周緣的政治、經濟與文化區，占全球陸地將近七分之一的面積，是千年以來東方與西方間的橋梁。這個區域匯聚了薩滿、佛教徒、祆教徒、猶太教徒、基督徒與穆斯林等不同宗教的人群，包含著綠洲定居者與草原遊牧民兩種互相影響卻根本相異的生活型態，呈現了豐富的文化面貌。

這塊土地上的民族對於整個歐洲與亞洲大陸的歷史與文化有著直接的影響，也在形塑現代世界上扮演關鍵角色。更確切地說，現代全球化的早期元素可以追溯到中亞的帝國結構之中。由於中亞孕育了前現代時期最廣大的帝國，因此現代史學家視其為歐亞歷史的「核心地區」或「樞紐」。

而本書正是這一片廣袤地域長達四萬餘年歷史的精華與概要，包括：斯基泰人、匈奴人、貴霜帝國、薩珊帝國接連登上歷史舞臺，突厥帝國的興起與阿拉伯人的入侵，塞爾柱帝國、蒙古帝國、帖木兒帝國的崛起，俄國與清帝國的進逼，英俄兩國的大博弈，以及現代中亞面臨的現代性議題等等，都是本書論述的重心。

歐洲中古史與蒙古帝國史專家彼得．傑克森（Peter Jackson）也特別讚譽本書，著重「全球」歷史與不同文化的互動，是一部廣泛且淵博的世界史研究。

本書吸納了近年中亞史的最新研究成果，是一冊篇幅簡明扼要，然而內容卻深入淺出的中亞歷史入門書籍，適合作為大學中亞史與世界史相關課程的指定教材，對於一般讀者而言，也是極佳的科普讀物。

本書特色

一、本書對於中亞不採狹義之「中亞五國」界說，而採取廣義定義，納入從滿洲森林延伸至黑海周緣此一廣袤地帶自上古至現代四萬年的歷史，可謂一部中亞的「大歷史」。

二、本書由內亞史研究權威蔡偉傑教授翻譯，譯文信實可靠，除了最低限度的譯註之外，另收錄一篇專文導讀，對全書做了鳥瞰式的介紹。內頁另附有英文原書頁碼，以便與原書對讀。

三、本書提及中國共產黨壓制了維吾爾民族主義，而且重寫了新疆的歷史，將其描繪為中國自古以來的一部分，無法在中國大陸出版，臺灣版即為全球唯一中文版。

四、作為一本導論性的書籍，本書書末附有詳盡且實用的「大事年表」、「發音指南」、「進階讀物」、「相關網站」等資料，是極具參考價值的研究指南。

五、收入「現代中亞」、「突厥帝國」、「蒙古帝國，十三世紀晚期」、「中亞，十七與十八世紀」、「俄國統治下的中亞，二十世紀初」五幅地圖，便利讀者對照書中文字敘述閱讀。

Photo Credit: 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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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鍾宇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