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續《瘋狂的年代》與《戰爭的年代》兩本前作之邏輯思路,本書作為「歷史與國際關係」系列之第三部與最終曲,主要目的在於希望透過宏觀視野,重新檢視並整理漫長國際政治歷史發展,還原帝國、霸權或世界秩序等關鍵概念的實際意義。
文:蔡東杰
歐洲崛起之地緣意義與效應
正如霍夫曼(Philip Hoffman)的描述,相較「西元九○○年充斥貧窮與暴力、政局動盪,看似毫無前景希望的西歐」,此際中東顯然更加富裕且文化發達,曾幾何時,如今情況卻呈現一百八十度逆轉;關於歐洲如何從掙扎於伊斯蘭世界包圍之邊緣地帶,最終成功崛起乃至於將影響力輻射全球各處,其過程再度印證了本書所稱之「邊緣動力學」,只不過差別有二:
首先,相較過去崛起者屬於單一政治勢力,歐洲本身卻是分裂的,其次,所謂歐洲崛起之真正意義並非在帝國建構,而是提供了某種顛覆性地緣性應,此即達爾文(John Darwin)所謂「歐亞革命」(Eurasian Revolution),就本書而言,它也意味著自西元前三世紀亞歷山大東征、七至十世紀伊斯蘭擴張,以及十三世紀蒙古西進運動之後,歐亞大陸乃至全球所面對之第四次「世界擴張效應」挑戰。
從某個角度來看,如同十三至十四世紀的「蒙古系統」一般,起自十六世紀之地理發現運動,至十九世紀開始成為重塑歐亞地緣結構之歐洲崛起,同樣透過某種「歐洲系統」(European System)成為公共財提供者,其效益亦主要集中在貿易便利性上,且地理範圍更加廣大。不過,兩者對歐亞大陸帶來之地緣衝擊顯然有著不同樣貌:
相較蒙古打通並連結歐亞東部、絲路通道與部分伊斯蘭世界(不含阿拉伯半島與北非),但並未真正影響地中海周邊和歐亞南部,歐洲雖然將鄂圖曼以外之多數伊斯蘭世界殖民化,一八五八年更將歐亞南部納入英屬印度,卻始終未能真正進入歐亞腹地(如果不將俄羅斯視為歐洲一部分),亦未能動搖滿清控制中國本部。
可以這麼說,由於歐洲一直維持著某種外圍勢力(outer power)特徵,無法有效延伸影響至大陸內地,此種結果也成為麥金德構思控制「心臟地帶」(heart-land)與史派克曼提倡「邊緣地帶」(rim-land)概念之視野基礎,以及英國和美國規劃其全球戰略之思考起點。
進言之,歐洲帶來之世界擴張效應不僅動搖並瓦解了傳統歐亞地緣結構,對其本身同樣帶來深遠影響。例如,儘管政治分裂與無法重建帝國乃是歐洲(西歐)自五世紀末以來之長期特徵與困境。
首先,一八○四至一八一五年的法蘭西第一帝國控制範圍涵蓋伊比利、義大利,並由日耳曼延伸至波蘭,甚至奧地利都被迫臣服,使得拿破崙有底氣在一八○六年公布針對英國之「大陸封鎖令」(continent system),亦不啻讓歐洲一千餘年來首度浮現「再統一」之可能性。
其次,自稱創建「第三帝國」的希特勒,於一九三八至一九四二年帶來橫掃歐洲大陸「壯舉」,包括斯堪地那維亞半島西側乃至北非地區也落入控制,影響之地理場域明顯更大於拿破崙時期法國。
無論如何,這兩次內部征服最終都以曇花一現收場,究其原委,無法擊敗俄羅斯「冬將軍」(General Winter)固然是可見直接原因,英國(後者還加上美國)利用前述世界擴張效應帶來之外部地緣結構壓力,仍是另一個不容忽視之關鍵因素所在。
最後,即便單純聚焦於歐洲之擴張行為,正如芬比(Jonathan Fenby)指出,歐洲殖民強權與傳統亞洲帝國之不同在於,前者「殖民地與母國遠隔重洋,經常有數千公里之遙」,後者則往往傾向「先安內再攘外」戰略,且「主要在陸地上發展,中央都城與遙遠邊疆之間具有陸路聯繫,從而得以將沿線不同民族、習俗與文化串聯起來」,因此更具備整合性,這也是呈現高度分散特徵之歐洲殖民最大挑戰。
大不列顛
如果說歐洲崛起符合「邊緣動力學」概念,那麼,在十八世紀引領工業革命浪潮,乃至在十九世紀締造了一個前無古人大型殖民霸權的英國,其所處位置不啻是「邊緣中的邊緣」。最初位於不列顛島東南部,塞文河與泰晤士河橫亙其間的英格蘭,面積不過十三萬平方公里。
在一○六六年諾曼征服(Norman Conquest)之後,長期受到歐陸外來文化影響,直到一三三七至一四五三年爆發英法百年戰爭之後,儘管經濟嚴重受創並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人口,英格蘭終於浮現自主本土意識,一方面完全朝向「島國化」路徑發展,重點則在如何利用其「離岸」特徵,在可能範圍內「保持歐洲陷入分裂」(keep the Europe divided)來保障自身安全。
隨著十六世紀海外探險時代降臨,作為島國之英格蘭既不可能缺席,除了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在一六○○年批准「倫敦商人對東印度貿易公司」作為代理人,透過濫發所謂「私掠執照」結合海盜針對主要假想敵尼德蘭進行惡性競爭,更為其核心戰略作為。
藉由長期投資海軍建設,尤其利用十九世紀拿破崙戰爭困住歐陸諸國契機,大肆在海外攫取領地,時至一八六○年代,雖然不過僅佔全世界百分之二或歐洲十分之一人口,英國已然擁有超過全世界四成或將近歐洲六成的現代工業能力,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的一九一三年,名義上控有全球四分之一土地與人口,號稱「日不落國」絕對不誇張。
不過,英國的崛起與壯大固然是不容否認的事實,究其內涵仍有可議之處;正如達爾文(John Darwin)指出,所謂大英帝國「其實是一個由非獨立、半獨立和實質獨立政治單位共同組成之大雜燴」,至於讓它們聯繫在一起者並非是「忠誠」,而是千絲萬縷之經濟策略與政治紐帶。
林恩(Martin Lynn)也強調,相較所謂自由貿易帝國主義的看法,「藉由貿易及其海外擴張來重塑世界的目標,更多來自於英國決策者錯誤的樂觀主義及其對於世界的片面看法,而非以對十九世紀中葉全球現實的理解作為基礎」,事實證明,「英國的能力仍舊有限,地方經濟體和政權也確實能夠反制英國的貿易和投資範圍,從而有效地抵制了其經濟滲透」。
另一挑戰在於,如同前面針對「蒙古系統」與「歐洲系統」之比較,後者無法有效將勢力延伸進入歐亞大陸內部,既為其特徵,也可能是個威脅,這正是東印度公司軍官康諾利(Arthur Conolly)在一八四○年提出「大博弈」(Great Game)概念之背景,他認為此際已然成為橫跨歐、亞、美三洲超級領土國家,且長期嘗試由內陸往沿海突圍的俄羅斯,恐為英國全球地位帶來最大挑戰。
為解決此一問題,英國決定從西線(鄂圖曼與黑海)、中線(從阿富汗到波斯)與東線(以中國為主)來同步面對;首先在西線部分,英國一方面設法將環繞鄂圖曼的「東方問題」(Eastern Question)國際化,至於一八五四年聯合法國發動克里米亞戰爭(Crimean War)堪稱代表作,由於俄國戰後被迫放棄多瑙河入口,且規定黑海成為中立之非軍事地區,無異等同斷絕莫斯科南下之路。
其次,在中線部分,面對俄羅斯在一八三○年代積極南下介入中亞事務,甚至逼近開伯爾山口,為求先發制人,英國在一八三九至四二年發動了第一次阿富汗戰爭,但以失敗收場;其後,由於俄羅斯在一八七六年正式併吞浩罕汗國,英國也於一八七八年再次發動阿富汗戰爭,儘管損失慘重,倫敦仍然在此處建立了一個與俄羅斯之間的緩衝地帶。
最後,東線部分則起自一八五一年的太平天國之亂不啻是個試金石,一度期待在中國出現「東方基督教國度」的英國,最終理性選擇與北京合作,其背後思考當然是避免一旦局勢糜爛,導致俄羅斯有機會趁勢南下。
所謂「大博弈」雖然充分顯示了英國進行全球投射之能力,版圖「大而無當」依舊是一大挑戰。佛崔(Samuel Fortrey)早在一六六三年便寫道,「我認為不應該在海外開闢殖民地,……除非是在能增加本國財富和貿易的地方」,但如此簡單之理性邏輯很快便淹沒在歐洲的海外擴張狂潮當中,由於將獲取殖民地等同國家榮耀與實力,各國紛紛投身「先求有」之瘋狂競賽,其中當然包括英國在內。
所謂聯合王國猶如十六世紀哈布斯堡之超級放大版,除了若干航道關鍵港口、南非礦場與印度次大陸,真正能反饋經濟利益的殖民地並不多,於此同時,基於當時技術限制,無法有效管理、輸送、轉換並活化遙遠之殖民資產無疑是另一挑戰,更別提過度狹小、難以防衛,且極易捲入歐陸紛爭的本土,再加上登陸作戰部隊有限,這些都導致英國只能選擇「離岸平衡者」(offshore balancer)角色,傾向從守勢現實主義思維來保障自身利益與安全。
正因為它選擇消極以對,英國在一八三○年代、一八四八年,乃至一八六○年代統一浪潮等歐洲國際紛亂時刻中,均刻意置身事外,對維持區域秩序幾乎毫無正面貢獻,甚至在十九世紀末葉兩次波耳戰爭(Boer Wars)後,一般認為,其結果對英國人「帝國信念」之沉重打擊(如同其後越戰之於美國),或許比波耳人失去獨立地位來得影響深遠。
由於其全球殖民結構開始動搖,英國決定師法查理五世在一五五六年拆解哈布斯堡之故智,在一九二六年以國協(commonwealth)此一嶄新框架來變相延續海外影響力。
由於最近一波世界擴張效應遍及世界各地,致使英國不啻成為人類歷史上首個「全球強權」(global power),在其高峰時期,名下各處領地總面積據稱超過三千五百萬平方公里,約為地球陸地面積百分之二十四,達到史上之最,於此同時,治下人口規模亦近四億。
據此,儘管稱其為「帝國」似乎並不為過,首先,即便英國具備了廣土眾民特徵,若以全球作為丈量範圍,其比例顯然還談不上擁有「絕對優勢」;其次,雖然可憑仗新興工業技術,由於「世界」範圍陡然擴大,其投射能力仍存在限制;至於更重要的是,儘管有人將十九世紀稱為「大英治世」(Pax Britannica),且將英國描繪成某種全球警察角色,實則不過溢美之辭。
包括歐洲革命浪潮與兩波統一運動、晚期帝國紛紛崩解、作為第一次工業戰爭的美國內戰,乃至二十世紀上半葉兩次世界大戰,伴隨英國權力登頂而來的世界絕對難稱穩定,非但它從未在任何衝突中主導過陸上決戰(唯一接近個案只有一八一五年滑鐵盧戰役),投注兵力多半只佔少數,也幾乎沒有過在重要紛爭中發揮過斡旋止戰功能。
除了造就自身「偉大」,由於傾向自掃門前雪(所謂光榮孤立),對國際「秩序」公共財之貢獻寥寥可數;更甚者,如同拉姆齊(Ramsay Muir)針對第一次大戰影響之評價,「這場戰爭雖讓所有強國都不可避免承受了巨大壓力」,其中最能抵禦壓力者乃是英國,理由是它「組織鬆散且缺乏強大權力機構」,以致殖民地並未因為母國被拉進戰爭而趁機發動騷亂,雖然此一敘述看似正面,難道不也提供了另一面向之思考暗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帝國的年代:歐亞世界秩序與前現代國際關係》,暖暖書屋出版
作者:蔡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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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人類兩千年漫漫長路
聚焦歐亞大陸權力浮沉
我們該如何跳脫歐洲例外主義
重新思索世界秩序之未來
鎖定以歐亞大陸為核心之宏觀地緣視角
反思帝國歷史角色及其對世界秩序之暗示
隨著二十世紀到來與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不僅兩千餘年來做為歐亞大陸政治史主角的「帝國」終於退出歷史舞台,由於東方傳統帝國在歐洲擴張壓力下紛紛瓦解,加上解殖民運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風起雲湧,這些都促使帝國成為不思進取的負面象徵,以及壓迫剝削之創傷來源。
延續《瘋狂的年代》與《戰爭的年代》兩本前作之邏輯思路,本書作為「歷史與國際關係」系列之第三部與最終曲,主要目的在於希望透過宏觀視野,重新檢視並整理漫長國際政治歷史發展,還原帝國、霸權或世界秩序等關鍵概念的實際意義;藉此,期盼能讓大家脫離「歐洲中心」與「權力中心」的傳統認知窠臼,重新檢視潛藏於社會發展當中的秩序需求,瞭解人類究竟如何加以面對並逐一累積解決問題之經驗個案。
面對帝國往往承載創造歷史高峰美譽,卻又充滿阻礙進步罵名之矛盾角色,本書試圖聚焦迄今人類活動最為密集之歐亞大陸,藉由分析地緣基礎所搭構之歷史視角來討論以下問題:帝國究竟是甚麼?我們該如何界定並客觀理解帝國之政治角色與功能性?除了單純記錄過去,帝國歷史研究對未來國際秩序是否存在意義?又如何提供我們思索人類下一階段發展之制度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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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鍾宇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