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龔正

9月初以來,愈演愈烈的難民危機令歐洲焦頭爛額。國際輿論在密切關注歐盟內部爭論不休的同時,也將矛頭指向海灣富國,指責其一面給敘利亞內戰火上澆油,一面又對敘難民袖手旁觀。

國際特赦組織近期的一份報導甚至稱「沙烏地阿拉伯、卡達、阿聯酋、阿曼、科威特、巴林六國對敘利亞難民的重新安置數量為零」。那麼,敘利亞難民在中東的真實處境如何?

主要難民收置國:不堪重負,力不從心

根據2015年9月聯合國數字顯示,目前流亡海外的敘難民數量已達到408萬人:同時,在敘利亞國內還有高達760萬的民眾流離失所,其中也有大批人準備逃往國外。由於敘利亞內戰長期化已成定局,在可預期的未來敘難民數量仍會持續攀升。

當前土耳其收置敘利亞難民193萬,黎巴嫩110萬,約旦63萬,三國共收置了90%的敘利亞難民。難民不斷湧入,毫無疑問會對收置國的政治、經濟、社會帶來嚴重負擔,但由於三國國情社情不同,危機表現形態、政府應對態度也存在較大區別。

首先看土耳其。土耳其在接受敘利亞難民問題上表現最積極,收置人數也最多。2011年敘利亞動蕩之初,當時土耳其政府認為巴沙爾政權很快會倒台,西方很可能複制「利比亞模式」進行軍事干預,難民問題只是暫時性的。

2011年3月15日至今的軍事形勢-紅色:巴沙爾政府控制區,綠色:反對派控制區,黃色:羅賈瓦控制區,灰色:伊斯蘭國控制區,白色:努斯拉陣線控制區。 Photo Credit:wikipedia CC BY SA 4.0

2011年3月15日至今的軍事形勢-紅色:巴沙爾政府控制區,綠色:反對派控制區,黃色:羅賈瓦控制區,灰色:伊斯蘭國控制區,白色:努斯拉陣線控制區。 Photo Credit:wikipedia CC BY SA 4.0

起初,土政府自持財政​​實力雄厚、抗衝擊能力強,對獨立應對難民危機頗為自信,對國際合作熱情不高;但隨著敘危機長期化,難民數量猛增,土政府財政越發捉襟見肘,開始向國際社會求援。

土耳其「災難與緊急情況署」2015年9月數據顯示,土耳其為敘難民已經花費了60億美元,但僅得到4億美元外部援助。目前生活在土耳其的近200萬敘利亞難民中,僅有約25萬人居住在人滿為患的難民營中,其餘大部分或投親靠友,或自謀生路。隨著難民問題長期化,土耳其南部臨近敘利亞邊境地帶社會問題日益凸顯,族群衝突、恐怖主義、暴力犯罪事件頻發。

此外,從土耳其愛琴海域的博德魯姆到希臘的科斯島海路直線距離不到5公里,眾多敘利亞難民由此冒險偷渡至歐洲,引發接二連三的海難事故。而且,據稱有些偷渡者甚至人為製造船隻沉沒,以博取希臘方面救援,造成了更多人間悲劇。令人稍感慶幸的是,敘在土難民中也存在一定規模的中產階級,在加齊安泰普基利斯烏爾法等邊境省份開始出現敘利亞人經營的商店、餐館等商業設施,對活躍邊境地區經濟、帶動當地就業起到一定積極作用。

與土耳其相比,黎巴嫩的情況更為嚴峻。黎巴嫩是面積僅1.04萬平方公里、人口420萬的中東小國,近年來共接納110萬敘利亞難民,加上原有的50萬巴勒斯坦難民,等於黎巴嫩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是難民。

難民湧入也令原本就捉襟見肘的黎巴嫩經濟雪上加霜。根據世界銀行(World Bank)評估,在2012至2014年間,難民危機已經導致17萬黎巴嫩人陷入貧困,平均每年GDP增​​速被拖慢2.9個百分點,失業率升至20%。同時,敘利亞難民佔用了大量黎巴嫩住房,目前80%的難民居住在各大城市的出租房中,其餘20%居住在農村、城郊等地的臨時簡易住房中。

面對洶湧的難民潮,黎巴嫩政府基本上處於被動應付局面,自2013年以來已經多次宣布無力接收,最終在2014年底關閉了敘黎邊境,並宣布黎政府從2015年1月5日起停止接受敘利​​亞人以難民身份進入黎巴嫩。 2015年5月,聯合國難民署應黎巴嫩政府要求,停止為敘利亞人註冊難民身份。

和黎巴嫩一樣,敘利亞的東部鄰國約旦同樣是面積小、資源少、底子薄的中東「困難戶」,但其在接收難民問題上卻有著慷慨大方的優良傳統。歷史上,約旦曾經三次大規模接收巴勒斯坦難民,目前在約旦的巴難民人數高達200餘萬;1991年海灣戰爭、2003年伊拉克戰爭後,約旦又接收了4.4萬多名伊拉克難民。

2011年敘利亞危機爆發後,約旦政府對敘難民大開綠燈,在邊境設立難民營提供庇護。目前在約旦的63萬敘利亞難民,83%在首都安曼等城市中居住,17%生活在難民營中。但據多家機構透露,大量敘難民並沒有納入聯合國統計數字,實際難民人數可能超過120萬。

目前,約旦60%的就業崗位來自於與政府相關的公共部門,這些機會難以提供給敘利亞難民,因此和土耳其、黎巴嫩相比,在約旦生活的敘難民就業機會更少,大部分從事建築、農業、零售等低收入臨時性工作,生活普遍更加貧困。

Photo Credit:Joachim Seidler CC BY 2.0

在匈牙利M1公路上徒步前往奧地利邊境的難民。Photo Credit:Joachim Seidler CC BY 2.0

海灣富國:「為富不仁」還是「有苦難言」?

近期,在西方媒體、國際組織大肆炒作下,「海灣國家接收難民數為零」的新聞滿天飛,各界紛紛指責海灣國家冷漠、吝嗇。

實際上,除了埃及、葉門、阿爾及利亞等少數國家外,目前大部分阿拉伯國家都認為1951年《難民地位的公約》(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s)沒有保障巴勒斯坦難民的回歸權和自決權,因此一直沒有簽署該公約,也就是並不承認國際法規定的難民身份。從理論上來說,未簽約國自然不會向聯合國難民署通報本國數據,這就造成賬面數據為「零」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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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國際特赦組織提供數據,所繪製中東鄰國和土耳其收容敘利亞難民的數目。Photo Credit:Furfur CC BY SA 4.0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聯合國難民署海灣國家的代表納比爾·奧斯曼9月初在接受彭博社採訪時稱,在沙烏地阿拉伯實際上生活著約50萬敘利亞難民。而根據半島電視台披露,沙烏地阿拉伯接納了30萬敘難民,阿聯酋接納了15萬,科威特接納了13萬。只是在這些海灣國家中,並沒有將該人群稱之為難民,而是稱為「受苦難的阿拉伯兄弟」等。

另一方面,海灣國家也向敘利亞難民提供了大批經濟援助。沙國官方稱,政府已向約旦、黎巴嫩等地敘利亞難民提供了總計7億美元的人道主義援助;科威特2015年也向聯合國敘利亞應對基金捐贈3.04億美元,名列全球第三。 9月12日,沙國政府表示將向德國提供資金修建200座清真寺,以供到該國避難的敘利亞難民使用。

但無論怎麼說,海灣國家接收的難民數量的確有限,與其較高人均收入更是不成正比。從根源上說,這種現象的出現與海灣國家特殊的社會經濟形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雖然海灣國家普遍富裕,但經濟產業結構單一,過分依賴油氣等能源部門,勞動密集型產業發展不足,吸納勞動力能力有限。海灣本國公民大多受僱於政府機構、公共部門,底層職位則由大量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的南亞勞工佔據。

目前沙烏地阿拉伯國內​​有三分之一是外國短期勞工,而阿聯酋、卡達的公民人數甚至只有10%左右,其餘均為短期勞工。海灣國家對移民入籍管理極其嚴苛,對於在海灣生活的外國人而言,只有當本人或配偶擁有全職工作並達到一定年限後,才能獲得居留權。

如果僅從事臨時性工作,一旦合同到期,這些勞工必須離境。長期以來,海灣國家一直利用這種制度保持著其人員的流動性,維持著阿拉伯人與外國人之間的微妙平衡,保證社會穩定發展。對於敘利亞難民來說,祖國山河破碎,歸國遲遲無期。海灣國家自然較難對這些不能回國的人群敞開大門。

此外,海灣國家均為君主國,鞏固王權穩定是重中之重,在中東大亂、暴恐肆虐的背景下,當然要避免危險極端分子通過難民潮滲透入境。因此,在可預期的未來,海灣國家仍然會對難民採取閉門政策,但可能會在國際輿論壓力下,加大對難民的經濟援助力度。

令人唏噓的是,敘利亞難民問題已經四年有餘,雖然國際媒體偶有報導,但始終未受更多重視。直到此次歐洲遭遇難民潮衝擊,才引起外界的廣泛關注。但經過比較可以發現,令歐洲人苦不堪言的「旅歐難民團」只是中東難民的一小部分而已。這既凸顯出國際政治鬥爭的殘酷,也反映出西方話語霸權的強大實力。值得期待的是,通過歐洲難民危機,世界重新認識了中東難民問題,也更加關注中東的戰火硝煙。但願這一切能給當地苦難的民眾帶來一絲新的希望。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