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人忙著當自己,不花力氣微笑,不忙著堆疊友善,很愛說「不」,不急著介入彼此的生活。那句「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根本無法套用在這座城市,柏林人真的不急著討好,臉上無興味,肢體不熱情,服務生、公務人員、郵局人員、醫護人員表情如冰山,速度如冰河。我在這裡學會了說不,也學會了接受人家的拒絕。
和朋友約在柏林查理檢查哨附近的時尚咖啡館,朋友先用WhatsApp預告遲到,我聽到了中文對話,口音親切,窗邊兩位台灣女孩。我點了咖啡,刻意與她們隔一桌,我們之間有敲筆電的數位遊牧子民當柏林圍牆,傾/偷聽的最好距離。
女孩的話題是「人情味」:
「在倫敦蘇活,我手上拿著《孤獨星球》找路,竟然有人主動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超感動的。」
「我有一次才誇張,我在里斯本訂民宿,自己超白痴記錯日期,提早一天去按人家門鈴,解釋半天之後知道是我白痴記錯,我大哭說今晚沒地方住,最後那民宿主人就介紹我去住他的朋友家,而且只收我30歐元喔。」
「對不對!哪像柏林人那麼冷漠啦!拜託,服務生都不笑。好沒有人情味喔。」
「對嘛對嘛,那個民宿主人超討厭,問他哪裡好玩,竟然要我們自己去找,這麼不熱情。」
「其實講來講去我們台灣最好,超有人情味的。我現在還沒找到房子,我那個根本沒見過的姨婆的侄子的什麼表弟管他是誰啦,就是我跟你說在讀藝術那個,反正就讓我免費先住他家,免費喔。」
朋友終於抵達,我趕緊換桌。這人情絮絮根本鬼故事,我冷汗噴流,可用來沖一杯冰滴咖啡。我最怕的,就是人情味。
我生長在一個愛恨綿密的彰化鄉下大家庭,家族關係緊密。父母殷殷教誨人情世故,收入的白包紅包一筆一筆謹慎記下,日後必以更大的金額回禮;性別輩份階級嚴明,男性長輩言重如律法;從不當面拒絕,戮力完成他人所求;金錢往來只重口頭諾,無借據;手足有難,所有人必當一起受苦;從家庭延伸到社會,待人交友首重人情,出外靠朋友。不准個人主義,沒有私密空間。
緊密的家庭網絡提供豐沛的關懷與支援,我是第九老么,得寵驕子。但我逐漸發現,關懷如晚餐熱騰騰的魚,綿密美味,卻藏有許多殘酷的小刺。
國一時我青春期,身體劇變,發現自己喜歡男生,忽然非常需要獨處,過年全家出遊,我只想關在房裡聽音樂讀張曼娟,但家人硬逼我出門,我於是在風景區一臉銅鏽,演雕像。週末我與同學在學校趕做壁報參賽、妝點布告欄,什麼「壞事」都沒幹,只是晚點回家,錯過晚餐,責罵在家門等著,說我跟同學鬼混,沒有任何解釋空間。親戚來訪,父母要我讓出房間,親戚小孩把我的作業撕爛,珍藏的玩偶被斬首,家人掐住我的憤怒,是親阿姨,不可抱怨。長輩口頭關切我在校成績,聽說我不在永靖國中A+班(國二開學才臨時被迫換到A+班,所謂的「好班」,那是另一段故事了),露出了惡意的欣喜,我因此不肯喚他舅公,父親憤怒的燙手掌追撞我的後腦杓。
青春期前的我,的確是個彈鋼琴、愛笑、逢人便親切大喊阿姨阿伯的孩子;青春期後的我,尷尬僵硬,迫切需要認識自己,但,沒有人允許。重情、知情、講情,但不說出口,迂迴展現。保守社會封閉嚴密,善隱匿,不准洩漏情感,嚴禁肢體碰觸。
我一直到18歲那年北上讀大學,我才稍微懂了這樣的隱匿。
家中老么上輔大,一輛大休旅車超載姐姐哥哥外甥男女,一起從永靖出發,目標台北新莊。我爸開車,全家一路塞車到輔大,開進校園,入住理二舍139房。我當時渴望自由,亟欲擺脫家族人情羈絆,心裡不悅,不過是來台北念書,幹嘛全家總動員,輔大又不在北極。我爸發現宿舍的木製簡陋床板根本沒有床墊,全家又擠進休旅車,一路問校門口警衛、路上商家,終於在附近的大賣場幫我買了床墊、被褥。床墊鋪上,行李塞進小小的衣櫃,我等不及要跟全家說掰掰。我爸看到我床邊小書櫃已經傾斜,向舍監借了鐵鎚、釘子,幫我把書架釘好。我爸塞了一疊現金,我媽留一袋蘋果,我們家不習慣說再見,一群人吵吵鬧鬧,又塞進休旅車,回永靖去。
當晚,我一個人在床上吃蘋果,睡不著,怕鬼,好擔心自己彰化鄉下人英文這麼差,怎麼讀英文系呢。自由好新鮮,床板好難睡,睡不著,不承認想家。我把幾本從永靖帶來的書放到床邊書架上,書穩穩站立,耳邊有父親的鐵鎚聲。忽然,我就懂了一些。隱匿、不說,是保守社會的封閉程式。18歲的我,只想逃離永靖,無力梳理台北第一夜的複雜情緒。我只知道,叛逃未了,我會去更遠的地方。
現在我每次想到我爸拿鐵鎚,在那爛書架上槌釘子的模樣,還有那一袋紅蘋果、塞滿家人的休旅車,身體就會有熱度。我們真是來自舊時代的人,喉嚨說不出的情份與憂慮,就交給鐵鎚。我大三那年父親過世,父子疏離,沒單獨吃過一頓飯,沒傾聽過彼此。幸好,我擁有他的鐵鎚聲。
畢業後一路奔逃找自由,我在2004年逃到柏林,與台灣的人際網路千萬里,我自以為終於尋得我要的自由,卻不自覺,把台灣的人情模式,套用在柏林。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想交朋友,快速結識了幾位台灣人,結伴出遊。但與這些朋友相處,我卻感到更空虛。一段時間後,我才驚覺,如果我與這些台灣新朋友此刻都身在台灣,因為個性差異,我們根本就不可能成為朋友,甚至會交惡。只因為台灣是我們共同的身體記憶,我們便以為在柏林一定會成莫逆。我省思自己的交友焦慮,開始慢慢與他們保持距離。掙脫刻意的人情網路,有那麼一刻,我發現,當時我在柏林並沒有任何「朋友」,但,我終於有鬆弛的感受。
出外靠朋友,但我無人可依,不懼怕,身體反而覺得輕盈。
鬆弛,因為,這裡並沒有一個嚴密的人情網絡。柏林人忙著當自己,不花力氣微笑,不忙著堆疊友善,很愛說「不」,不急著介入彼此的生活。那句「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根本無法套用在這座城市,柏林人真的不急著討好,臉上無興味,肢體不熱情,服務生、公務人員、郵局人員、醫護人員表情如冰山,速度如冰河。我在這裡學會了說不,也學會了接受人家的拒絕。我逼自己開口,我爸那代用鐵鎚,我要直接說出口。人情的確溫暖,但絕對也是負擔。柏林實在是沒什麼人情味,也少了很多包袱。因此,我稱柏林為家,讓我終獲自由的家。
柏林讓我成了一個厭惡人情味的討厭鬼。
咖啡館的兩位台灣女生,以旅途中的人情味為城市評分。但我旅行時,完全不追求人情味。路上若有人主動搭訕詢問是否需要幫忙,我一定先拒絕。陌生人遞過來的飲料食物,我絕對不碰。旅行時入住民宿,我最怕遇到熱情洋溢的主人,不斷介紹哪裡好吃哪裡好玩,其實我真的只想知道Wi-Fi密碼,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第二次面,我這討厭鬼真的覺得無需多說兩句。許多台灣朋友談到歐洲,「友善」都是重要指標。但「友善」時常黏膩不清爽,我是旅人過客,旅途中與陌生人的接觸最好乾淨俐落,不報名號不說來歷,我盡量不干擾,也請你放過我。《慾望街車》裡有這麼一句經典台詞:
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
我總是仰賴陌生人的慈悲。
這是戲劇史上最絕望的台詞,劇中人白蘭琪就因為自己無法放過自己與親友,再多的慈悲也無法拯救她的毀滅。旅途中的陌生人真的無需對我慈悲或友善,冷漠很好,無需熱情,反正我這逐日衰老鬆弛的身體,無法承擔太緊密的人情往來。
當個開心的討厭鬼,掙脫人情,我因此省了許多力氣。誰誰誰的表弟要來柏林念書,可不可以先住你那裡?我同事的女兒想知道去德國留學該注意哪些,可以找你嗎?陳老師,我剛剛寫了一篇一萬字的小說,想投林榮三,可以幫我修改嗎?請問可以幫我代購R牌行李箱嗎?要跟您邀稿,但我們礙於經費,無法給稿費,請問可以接受嗎?請問陳老師,可以幫我把書稿轉寄給出版社嗎?可不可以在你的臉書上轉貼我的新詩作品?我女兒參加網路寶寶票選,老同學你可不可以幫我投票?陳作家,請問可以跟我介紹,柏林哪些地方一定非去不可?聽說你要回台灣了,可不可以幫我帶10罐那個、5罐那個?
不要。
不行。
NO。
NEIN。
討厭鬼不斷說不,我饒了自己,也請各位饒了我。

Photo Credit:陳思宏
我時常想起葡萄牙南部濱海小城拉古什(Lagos)。
炎熱午後,我拖著大行李找民宿,在巷弄裡迷路。巷裡的阿嬤帶著小孫女幫忙找路,幾句往來,語言完全不通,我們就不說話了,但我就是跟她走,很快找到住處。民宿主人先前已經先給了一組密碼,在門口輸入便能取得鑰匙,房裡有一本手冊,詳例民宿須知。居住一週,從不見民宿主人,有小事需要溝通,透過網路私訊便可。民宿頂樓有視野極佳的面海陽台,正對一家青年旅館的頂樓。一日傍晚,我在陽台看海,青年旅館頂樓出現四位喝啤酒的美國青年,他們看到我,大喊著想和我聊天,我冷眼以對,不回答,繼續凝視大西洋。
他們熱情洋溢,開始喊我Jackie Chan,做了幾個猴戲功夫招式,發出了幾個自以為是中文的聲響,邀我過去跟他們一起喝啤酒。刻板印象、種族偏見壞了賞海興致,我依然陽台冰雕,不想回應,只好收回視線,不看海了,往下看街道。街上,那天幫我們找路的阿嬤跟小孫女出門散步,視線剛好跟我對上,我們淡淡微笑、輕輕揮手,她們繼續散步,我抬頭繼續看海。這樣的交會好清爽,肌膚完全吸收,我身體一定記一輩子。
我的冰冷終於讓美國青年閉嘴,他們放棄喊話,回到他們的打屁時光。沒有人大喊Jackie Chan的大西洋,特別安靜,好冷漠,好迷人。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