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哈若圖寧(Harry Harootunian)
譯:陳莉萍

新法西斯奇觀:將國家改造為文化記憶的主題樂園

在二戰之後,企圖從令人氣喪的抽象性逃離,並重探文化形式的具體性質,是身為作家(以及自詡為社會運動者)的三島由紀夫念茲在茲的課題。在三島的論述中,現代主義和法西斯主義遭遇的再現難題(然而這難題卻也正是構築這兩者的內建盲點),模糊了文化政治(cultural politics)和政治文化(political culture)的界線。三島拒絕接受戰後歷史的原因是因為他相信,他的時代需要對文化整體論(cultural holism)重新表述,而這樣的重新表述會以未被歷史中介的純粹形式為中心。

和「戰後」論述相差甚遠的是,三島所相信的純日本秩序的框架需要和西方斷絕關係,即使三島可能是日本最「西化」的作家。三島寫作其反共產黨宣言〈文化捍衛論〉的背景是1960年代晚期,當時日本正以「超級大國」的姿態崛起:三島在文章中寫道,此時的日本面對社會主義的摧殘,必須捍衛自身文化。[1]但是,其實三島並不需要以社會主義為號召來合理化他的論述,因為他已經充分表達對其所處時代的不滿:那是1960年代中炫耀式的、將文化變成「物」(things)的「文化主義」。三島時常唱附1930年代文化批評家的苦惱:他們擔心在機器和消費的時代中,人們會喪失精神。

三島在1960年代的日本,看見的是「裝飾」、「枯竭的情緒」及「抹去真實」的現象。當代的文化生活是「為方便大眾消費而稀釋」的山寨品。這樣的山寨文化生活被煞有其事地當作一個物件而崇拜著,脫離了所有事物和價值的源頭——天皇。三島相信,天皇賦予了萬事萬物意義,卻能不受製造疏離感和抽象性的商品世界所束縛。[2]

和許多他的同輩和後輩一樣,三島深信,文化和藝術形式提供了理解國家精神的管道,也因此最能抵禦時間和歷史所帶來的侵蝕。從這一方面來看,三島認為,亙古不變的形式會在連續性和重複中顯示出來,就像每二十年準時重建的伊勢神社一樣,足以與歷史對抗。[3]但是重複、延續性以及形式之自主性最好的表徵其實是天皇,是在日本歷史上有時缺席但卻無所不在的天皇。天皇再現了一種「自由的創作主體性」(free creative subjectivity),以超越性主體的角色賦予事物文化意義,但本身卻不為任何表義過程所限制。天皇總是能夠傳達形式的本身,無論形式是如何在時間中無止境地穿梭。

如果消費和商品形式的準則帶來了民族生活的斷裂,並導致文化秩序的危機,唯一的解決方式便是訴諸天皇的能動性,因為天皇同時代表了延續性以及將文化重新與形式連接的「自由的創作主體性」。這樣崇高的形象直接挑戰了昭和天皇——在三島由紀夫眼中,昭和天皇是無法與當代日常生活內容分離的。[4]當代的危機包含了不同文化見解之間的對抗,也包括挺身捍衛以亙古不變之文化作為形式的想法。

為文化辯護,也就是要從社會中去除自我主義,並鼓勵為保存「命運之延續」所做的自我犧牲。[5]如此一來,孕育廣大文化理念的「母親子宮」便被視為一個想像的共同體,一種對歷史免疫的形式。在此,文化理念的剩餘(surplus)總能逃脫歷史的邏輯,具現的是一種花費與過度的法則。此種文化總體論的關鍵便是代表著「文化延續性之理想」的天皇。對三島而言,天皇本人由許多異質的元素所組成,這些異質元素與實用性、可用性、抽象交換是相左的,因此也代表了在同質、安全的當代商品文化世界中的另一種可能。在為群體和國家存在之前,天皇先為自身存在,以一種純粹的「必須存在」(having-to-be)的姿態而存在。

在這樣的框架之下,三島挑戰聚焦於天皇身分以及「政體」的近代歷史,並且闡述,即使天皇的異質性是建立在國家(the state)的同質狀態上,天皇還是必須和國家有所距離。國家必須被理解為一種抽象而較次等的「必須存在」的形式,即使政治系統有所變動,去蕪存菁之後還是可以保證延續。但是,不受政治時間所束縛的天皇是可以自由進出政治時間的,也可以「在時間中突然迸發」(make a sudden outburst in time)。在三島的論述中,「在時間中突然迸發」的能力,表示天皇能將「專制主義的倫理」與「包羅萬象的文化」整合。對三島而言,當前時刻就是天皇進入時間的時刻,為了更新文化而積極作為,也為了要執行讓文化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樣一個史上常見的任務。這樣的介入,結合了天皇「國家」的「國體」(kokutai; national polity)與某種的經濟模式,而此經濟模式通常類似「資本主義和私有財產制度」。這是戰前法西斯主義者便已提倡的論點,而今在戰後又被重新闡述。[6]

三島相信,這樣的介入會在儀式展演或古老神聖威權和政治失序、情色、無政府主義的連通性之間,展現時間和空間延續性的關聯。[7]但是,呼籲天皇從時間之外來介入當代歷史,這樣的號召之中也有一種試圖整合藝術和日常生活的經典嘗試:經由神聖的毀滅和創造,同時將藝術生活化,也將生活藝術化。為了達成這樣的目標,三島設計了他最終、也是最驚人的奇景:以儀式性斬首方式自殺。然而,三島的自殺非但沒有鼓舞日本的男男女女響應他的號召,反而只變成了一個被快速消費後遺忘的商品。三十年之後,作家兼評論家加藤典洋重新探究了三島的天皇論以及文化國家整體論。加藤將文化國家與昭和天皇並置,藉以點出,戰後的日本因為商品文化和毫無反省的美國化之後,曾經一度獲得卻又失去的東西。[8]

和現代性一樣,現代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是使資本主義得以接觸真實經驗(lived experience)的歷史時間。這樣的經驗是一種讓特定歷史作為存有之持續歷史化過程得以被經歷的媒介形式。經由這些媒介形式,我們也能了解由資本主義導致的內建曖昧所造成的再現困境。而這樣的再現困境,至今仍持續刻劃日本的現代性。奧斯朋(Peter Osborne)認為,這些困境不盡然是對歷史素材的不同詮釋所造成的結果,而是同時存在的時間結構。這些共存的時間化過程以多樣且不同的方法,來尋求能連接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模式,而且也試圖解決資本主義和其分配不均所製造的難題和模稜兩可的現象。[9]

這個困境點出了現代社會中政治和時間的重要關係,以及政治如何必須解釋時間經驗。但這也點出了,一個像當代日本的社會如何已然偏離戶坂潤等人所設想的現代性計畫:戶坂等人在他們所處的當前時刻中看到了政治的可能性,而此可能性存在於歷史時間當中,且起始於日常生活。但是,戶坂潤也十分注重基礎文化的政治意涵:這樣的文化奠基於對日常狀態之當下的了解,同時奠基於日常生活的批判實踐,而此批判足以抵抗核心價值被物化為「文化」,且文化被依附於固定空間的過程。將文化空間化為核心價值,而沒有考慮小林所關切、且三島用行動所實現的過程和時間性,會使文化看起來像是神祕的商品形式以及商品與價值、交換的關係。

這樣的批判,在戰後致力發展經濟、無心探究政治的氛圍之中消失殆盡。這樣的戰後氛圍強調將文化「本質」與日本的成就合而為一,讓這看來是再自然不過的合體。如此一來,將當下理解為富有時間性的呈現(讓自我展現)的努力開始失勢,取而代之的是以再現方式重現已被物化的過去,以及這個過去和現在的關聯。其最重大的後果便是追求差異甚大的文化和政治之間的整合(在過去,政治的侷限色彩常常被視為它無法對文化灌注活力的主因),而其效應就是真的消除那些曾經切割文化和政治這兩種時間性的對立,並且除去兩者個別的生產力來源。在這些新的狀況之下,由資本現代化(及其生產政治、文化之間差距的傾向)所形成的內建曖昧可能已經走到了盡頭——此內建曖昧事實上能引導出另類選項,產生不同但可共存的時間化形式。但如此的建設性力量將會從歷史場域中原本保留給它的地方被移除,改以較不激烈的狀態被重新排列組合。

新的組構是以一個存在於過去,與現在不同且又遙遠的社會秩序的影像所組成,它會不斷懷念已逝去的事物。這樣的策略,其名目是要將時間予以消解,而非以特別的政治方法,在多種的歷史時間之中,追求連接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模式。我認為,在不曾結束的日本戰後期間,以及政治逐步被納入文化的過程之中,我們所面對的是一種企圖破壞時間化過程的執念。這樣的執念已經危及政治的存活,也將社會想像開始轉化成低劣文化記憶的主題樂園。只不過,如今低劣文化記憶的搬演,還是能夠滿足過去人們對壯觀奇景的期待:這些奇景包括了法西斯主義在歷史場域首次登場時所用上的大眾集會、盛典及遊行。

相關書摘 ▶911事件後美國對「新時間」的急切訴求,呼應了日本二戰時的開戰宣告

註釋

[1] Mishima Yukio hyo - ron zenshu - (Tokyo: Sincho - sha, 1989), 3: 223-51.

[2] Ibid., 233.

[3] Ibid., 228-46.

[4] Ibid., 240-48.

[5] Ibid., 233.

[6] Ibid., 243-45.

[7] Ibid., 244.

[8] 詳見Kato Norihiro - , Sengoteki shiko - (Tokyo: Ko - dansha, 2000), 376-456。這是一篇將三島和天皇對比以探討戰前和戰後關聯的文章。

[9] Osborne, The Politics of Time, 200.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歷史的記憶與日常:資本主義與東亞批判研究——哈若圖寧選集》,國立交通大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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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哈若圖寧(Harry Harootunian)
譯者:陳春燕、王梅春等

哈若圖寧(Harry Harootunian)為美國學界重要的日本研究學者,曾以意識型態批判方法及比較研究,帶動一波新興的日本研究,挑戰傳統方法學。此外,他長期關注區域研究及後殖民研究、全球化研究的結構性盲點,並不時提出關於歷史書寫之評述。出生於1929年的哈若圖寧至今治學不輟,2015年末方才出版Marx after Marx,為近年馬克思研究一大盛事。

本書特色

本書選譯其學術生涯中具有代表性的數篇論文,藉機反思:以亞洲為焦點的研究,如何與其他地域互為參照,而歷史研究又如何看待理論與實證檔案之間的關係,如何深化對於研究對象、研究方法的自省。本書並邀得國外東亞研究學者及馬克思主義專家,析論哈若圖寧曾提出的問題,並探究這些問題在此刻的意義。

哈若圖寧結合批判理論與文化資料分析的日本研究,是東亞研究、歷史學研究不容忽視的方法框架。他以「日常生活」視角透析現代性、他對「時間性」做為區域研究方法倫理的堅持、以及他對現下新帝國主義與新法西斯主義的抨擊,更值得研究現當代的人文學、社會科學學者與學生參考。

歷史的記憶與日常:資本主義與東亞批判研究──哈若圖寧選集

Photo Credit: 國立交通大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