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土方正志

三月十二日

《河北新報》頭版的大標題:「儘管無法痊癒,也要向前邁進」。直至今日,罹難者15905人(包含已尋獲並且確認身分的部分遺體)、失蹤人數2668人、其他死因人數2303人、避難生活人數315196人。第三年開始了。

面臨淡忘和「紀念日症候群」

第二年的三月十一日。大約在一個月前,不斷有遠道而來的客人。全部都是震災前就認識,或是因為震災而結識的各地報導團隊以及研究學者。他們都是為了第二年的災區報導、為了再一次親眼確認現場情況而來。我帶著他們巡訪沿岸災區,然後晚上小酌一杯,每天就像開同學會或是與昔日戰友相聚一般,雖然有點累,但還是非常歡迎他們前來。

每當我因為工作離開仙台,在災區外面,都會感覺到那些日子已經成為舊聞了。舉例來說,早上我在居住的旅館會讀當地報紙。如今災區的報紙仍然大篇幅報導震災相關新聞, 災區外的報紙卻幾乎沒有震災的新聞。雖然有點震驚,但也讓我意識到原來事發至今已經過了兩年。我並不是在埋怨,只是覺得「會這樣也很正常」。對災區的人來說,從那一天開始到現在,全部的事象都混在一起,毫無變化。然而災區外的土地卻已找回了日常的節奏。只是這樣的感觸而已。

有時我會一個人到不知名的地方,然後進去不知名的小酒館。裡面的氛圍與人們談論的話題都與仙台不同。當我徘徊在夜晚的仙台,不會有這些逼近發狂的情緒,也不會在潛意識中感到神經緊繃。「對啊,災難發生前的小酒館,氣氛就是這樣啊。」我再次感到放鬆。身旁喧囂的陌生方言為我解開束縛,我不禁莞爾而笑,思考著此刻的沿岸災區,人們在臨時組合的居酒屋裡談論著什麼?又是什麼樣的氛圍呢?

若說到人們開始淡忘,或許真是如此。但我還是覺得「那也很正常」。災區外的人們有各自的生活要過,不可能永遠都在同情遙遠的「災區」。但我希望災區的人們不會這樣, 因為不管怎麼說,都還是生活在災區中。即使回復日常生活,「災難」還是留下了極大的陰影,不希望人們淡忘或遺忘。我再重複一次,這不是埋怨,只能說現實就是如此。

今年也是到了三月十一日就清一色報導震災相關新聞。電視不斷播著震災特別節目。我身邊的人都說「一開電視就悶」,而不去碰遙控器。雖然有可能十一日是平日的緣故, 但恐怕上個週末也是如此。就連我也不會看電視。

對於媒體,有些災區民眾也不免反彈,覺得「就是到了三月十一日才拿震災消息來做新聞」。但是,我仍然覺得這無可厚非。如果災區外的「淡忘」是現實,那麼即使只有這天能讓人們回憶起這場災難,難道不好嗎?即使災民自己不去看不去讀,災區外的人們能夠繼續關注的話,難道不好嗎?讓外界了解災區的現狀,才能抵抗淡忘,讓災區中的人繼續面對現實。

只是有一點我很在意,那就是「紀念日症候群」。光是要面對那一天的到來,就讓人陷入情緒的低潮。若同時又看了震災報導,那麼身心靈都會受到創傷。災區中有不少人都是如此。不知道是否有關聯,但也聽說有人自殺。我想對那些人說,大家都是懷著相同的心情去面對那一天的,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跨過去才行,一旦跨越之後才能再次抵抗淡忘。如果不想讓人們淡忘,我們得先繼續活下去。或許這也是災區居民的責任。

災區出版社的責任

與淡忘對峙時,應該要先順應時代趨勢,並且謙虛、恭敬、心平氣和地應對。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花時間一再重複訴說。就只有這個方法了。看著明治年間與昭和年間的海嘯紀錄,就知道淡忘會帶來什麼後果。對於事到如今還歷歷在目的東北災區居民來說,這可以說是我們的義務吧。

去年底到今年的三月十一日,我們銘記「平和恭敬」的精神,持續出版了「震災相關書籍」。《仙台學》第十四期、奧松島物語計畫《奧松島物語》創刊號、須藤文音與下河原幸惠共同創作的《了解地震:為什麼父親會罹難?》、東北學院大學《震災學》第二期、遠野真心網絡《新.遠野物語:遠野真心支援災區的挑戰》等。為了未來可能發生的災難, 期盼這些書能夠流傳五年、十年,一直被閱讀。或許這是災區出版社的責任,第三年開始我也有了新目標。

我不期望會有多麼高的頻率,只希望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能夠偶爾關注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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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區內外需要什麼書?

距離那天已經兩年,市面上到底出了多少本「震災相關書籍」呢?去年三月十一日的出版熱潮如同洪水一般。地震的書、海嘯的書、還有核災的書,書店陳列著多到讓人害怕的「震災相關書籍」。這麼大量的出版,是否有人將資料彙整起來呢?面對我這樣的疑問, 認識的東京編輯回應:「有這樣的資料喔。」並告訴我在文藝同人誌《B–》(新古典派小說發售的kindle版電子書)上有刊登一個連編輯部也甘拜下風的線上書櫃「書誌:震災選書」,裡面包含了超過兩千三百本,從災難發生後到去年秋天為止的所有相關書籍與雜誌。

我看得眼花撩亂,但還是覺得稍嫌不足。雖然基本上什麼都有,但就是沒有我們「荒蝦夷」的書,也少了許多從災區自費出版、個人出版的震災體驗記,或是當地報社、小出版社的書。若加上這些在流通網絡之外的書,以及從去年秋天之後出版的書,大概會超過三千本吧。

災區同行眼中的「跟風書」隨處可見。去年三月,仙台市區內一家書店出現了這樣的景象。店員氣沖沖地將那些連上架都沒有的「震災相關書籍」辦理退貨。她的說法是:「我們的客人都是失去家人或是住在臨時住宅的人,如果擺上那些跟風書,那會影響到我們的名譽啊。」的確如此。有大量書籍都以相同主題出版,造成「史無前例的出版熱潮」,那麼我們到底要閱讀什麼呢?身為災區讀者,我一時之間也沒辦法判斷。

三位仙台市的編輯,每年年底都會選出年度最佳新書的前十名,並且規劃座談會、書展,以及發送傳單。他們是仙台地方雜誌社PRESSART 的川元茂、東北大學出版會的小林直之,還有我。我們三人的這項年末企劃,到去年已經是第三次了。去年年底,我們在仙台市某間書店裡,店員來跟我們說:「可以麻煩你們三位選出震災第二年的現在,應該閱讀的震災相關書籍嗎?」可能是知道我們有做年度最佳新書的企劃,但我們不可能讀過所有震災相關書籍,雖然因為工作的關係也確實讀過不少。我冷眼看著這波史無前例的出版熱潮,但也想過自己身為災區的編輯,總有一天也必須搭上這股風潮。因此我們三人就藉由這個機會,開始試著進行這項作業。

說起來簡單,但卻是一件很累人的事。為了選書,必須用不同的觀點再閱讀一次。雖然這是重新思考自己經歷過的那場大地震的機會,但心情卻難以平靜,閱讀的同時內心躁動不安。災區有許多人都「排斥閱聽震災相關書籍或影像」,因為不想回憶。雖然我們因為工作而別無選擇,但也能理解那些人的心情。

我想著另一件事。災區需要的書與災區外需要的書,大概有些不同。對於災區讀者來說,閱讀某些書時,無論是多麼傑出的內容,總會出現「我早就知道了」或是「我不想知道這件事」的心得。我身邊親友們已經歷過各式各樣的苦難,根本沒必要特地買書來看。但也不表示那些書就一定沒用。雖然是災區讀者們不會讀的書,卻可能是災區外的讀者為了瞭解災區經歷過什麼而務必要讀的書。以編輯的視角、受災戶的視角,還有在災區生活的視角集結而成的書,實在是很複雜的閱讀經驗。

得再次強調,我們沒辦法讀遍所有震災相關書籍。到最後也有可能會演變成依照我們各自閱讀的喜好來選書,也就是「私心五十選」,不過這也都只是滄海一粟而已。當然還有許多書單以外的書是應該要讀的。提出來的書單被可能受到挑戰。實際上有書店店員看見我們提出的書單後,立刻指出缺點:「沒有漫畫與實用書!果然是一群老頭選的書!」因此我們馬上委託她選書,迅速追加了十本,變成六十選。

雖然還是有不同意見,但在這股震災相關書籍的潮流中,這張書單或許也能成為一個指南。無論如何,如果沒有人開始執行像這樣子的企劃,那麼「史無前例的出版熱潮」也只會無疾而終。岩手、宮城、福島各縣、東北、以及東北之外的地方,都應該各自擁有現在必須閱讀的震災相關書籍。我們三人拋磚引玉,期望看到各地都能以各自的立場,執行這樣子的企劃。

相關書摘 ▶《瓦礫上的編輯》:災區小出版社如何從311震災中復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瓦礫上的編輯:災區小型出版社〈荒蝦夷〉的三一一震災實錄》,開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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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方正志
譯者:陳柏翰

在《日本書紀》的記載中,「荒蝦夷」被用來稱呼東北的人。面對大和朝廷亦步亦趨的征服與侵略行動,有些人歸順於權力,有些人起身反抗。那些反抗的人,就被稱為「荒蝦夷」。

曾走訪日本全國採訪災難現場的本書作者土方正志,到東北仙台開設地方小型出版社「荒蝦夷」,卻因三一一大地震而成為災民。

電視上放送的災難畫面怵目驚心,地表風景被海嘯吞噬的瞬間有如末日來臨,但災區倖存下來的人民,內心的風景又是如何呢?滿目瘡痍?荒蕪一片?茫然走在瓦礫堆上的災民,有如被整個世界遺棄⋯⋯自宅全倒、緊急往外縣市避難、合夥人的至親在海嘯中過世⋯⋯原本想要關掉出版社的土方正志,收到來自全國的應援。

作家東雅夫在社群網站上呼籲:「要援助類似荒蝦夷這樣的小型出版社,只有買他們的書了。」神戶市某書店店員:「現在平台空著,把所有已經出版的書都送過來吧。」山形市書店舉辦了「援助荒蝦夷書展」;臨時辦公室甚至收到一封沒寫寄件人的神秘來信,裡面放了一張萬元紙鈔,還有一張便條紙:「為了重新站起來,請盡管使用。」

編輯同行對消沉的土方正志咆哮:「你是在災區生活的居民,有沒有進行採訪都無所謂,走遍全國受災地的你,如今也成為災民的想法是什麼?只要寫下這些就好,這難道不是你的使命嗎?」

「因此才要繼續編輯文字、出版紙本。」只有兩名員工的「荒蝦夷」,編輯東北大地的聲音、記錄災區實況、書寫災民的傷痛與療癒,向全國傳達災區的現狀。這本書就是災區小型出版社的震災五年紀實。

Photo Credit: 開學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