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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常將學生跟勞工的身份聯想在一起，但學生在打工兼職的過程中，時常面臨不合理的待遇。本文就是針對台灣學生的勞動處境與收支進行調查。其中，有兩成的學生每月工時超過80小時，近四成連基本工資都領不到。
文：全國學生勞動組合｜設計：syuyafujikawa
「唉，原本以為唸了研究所，接個助教至少還可以收支打平」
「一份工作不行？那你不會做兩份工作嗎？」
在大學裡，多數的學生都需要仰賴工讀，才能完成學業。而為了繼續深造，至少需要一份穩定的工作維持才能生活。
不像長輩們以為的，打工就是打混、是為了iPhone或奢侈品，有許多人默默為了生存而努力，卻被不合理的制度漠視甚至剝削。像是在實驗室裡幫老師做事有可能會被凹，這並不是都市傳說。而這些不公不義，在學校居然已經行之有年。
合理的勞動環境，能消除爭取權益時的心理壓力，讓我們好好生活！
這份全國學生勞動與收支調查，將帶你進一步了解這個世代青年的共同苦衷。
學生就不是勞工嗎？
一般而言，我們不常將「學生」與「勞工」的身份聯想在一起，導致談論青年貧窮問題時，往往忽略了一邊在校求學、一邊在校外打工或在校內兼任助理的學生——我們並不是在離開學校之後才成為勞工，而是在校期間就必須兼顧學習與生計。
這樣不上不下的困境是從何而來，實際狀況又是如何？本調查正是為了釐清全台學生勞動與收支情形的大致圖像而生。
讓我們從幾種常見的在校工讀類型開始說明。
行政助理（AA）
首先，所謂的「去系辦打工」，通常被歸類為行政助理（administrative assistant, AA），多以不需學科專業的庶務為主，因此應被認定為純粹勞動性質、沒有學習成分的工作。
這類工讀多是幫忙系辦的職員們跑腿，接電話、送公文、黏貼憑證、打掃澆花、打字送印等文書工作都是常見的工作內容。然而，當你和主管對於工作內容與時段的認定不夠明確時，便常會引發勞資爭議，例如：叫工讀生做非屬先前約定負責範圍的事項，或是以人情壓力佔用約定工時以外的時間，因而擔誤工讀生的下班時間⋯⋯
行政助理的工資多以最低時薪計算，因此一旦超出約定工時即違反勞基法，但並非所有工讀生都被視為勞工。
教學助理（TA）
另一種常見的工作類型，就是簡稱助教或TA的教學助理（teaching assistant）。助教平時批改作業和考卷、帶實驗或討論課、提供office hour讓同學問問題。但事實上，除了課堂上能被同學觀察到的部分之外，和授課教師之間的溝通聯繫與任務分派往往佔用同是學生的助教們不少時間。
假設一週跟課或帶討論課的時間為三小時，另外還要花時間排定office hour、協助教師處理課程網頁、寄信通知同學重要事項等庶務。如果還加上批改作業與考卷，以及另外與授課教師討論的時段，每週花費在一門課堂上的時間可能會逼近10個小時，此時月工時已將近40小時，換算月薪往往只能剛好符合最低工資。
試想，唸了這麼多年書的學長姐，或甚至就是你自己，難道會認為這份助教工作是誰都能做的嗎？助教只配領基本時薪，還得忍受時常被學生、老師在不特定的時間打擾，這樣破碎的工時嗎？
研究助理（RA）
如果研究助理沒有助教與行政助理這麼高的人際互動密度，工作性質應該就不會那麼容易受人影響，導致勞動時間破碎，進而耽誤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了吧？來談談研究助理的處境。
研究助理（research assistant, RA）的工作內容依領域各異，但基本上脫不了「做研究」這件事：理工科的常跑模擬、做實驗，或是去野外做觀測、探勘；文組研究生少不了協助訪談、打逐字稿等。各式領域則幾乎都有協助老師搜尋、整理文獻／paper的工作內容。
也因為如此，如果是研究生，研究助理很常遇到雇主與論文指導老師是同一人的情形，也難怪許多研究生都稱指導老師為「老闆」：不只要向他尋求有關研究的指導，也必須為了維持實驗室的營運或是協助老師的研究，聽從不一定與自己研究有關的指示，為其賣命。
算不算勞工、有沒有勞保，到底差在哪？
職災保險
還記得2018年11月臺大電機系發生的氣體外洩事件嗎？事實上，這並不是臺大近年來唯一一起實驗室意外，大學校園裡這樣的案例層出不窮。但是因為關注度不高、牽涉的層級環環相扣，要施行改善措施時總會牽一髮動全身，而往往不了了之。
然而如果發生意外，一旦研究助理沒有被認定為勞工，就沒有勞基法所賦予的權利。沒有勞保，如果受了傷自然也不會被視為職災，賠償和保障都少一大截。
但是如果不是為了生計而打工，你可能根本不會在意外現場。
發薪頻率
除此之外，只要在學校工作，無論是什麼工作性質，都常有薪資被拖欠、發薪日期不固定的問題。如果不是勞工，就更難依據勞基法主張固定頻率、固定日期撥薪──那豈不是連每個月能不能繳出房租都得提心吊膽？
前面說了這麼多，就算自己沒有在學校工作的經驗，你一定能想像即使身份是學生，也早就為了維持生計，而讓生活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了吧。
然而對校方來說，這些對於學生不利的制度安排，除了擔心學生有了勞動意識之後不太「尊師重道」外，更根本的原因還是為了節省開支。
因應邁頂計畫，也就是俗稱的「五年五百億」結束，使許多研究型國立大學經費縮減，許多學校所做的第一步就是砍助教的員額。一門課即使學生人數不變，聘少一點助教、叫每一位助教做更多事就好。有些老師因此會叫自己的研究生或是研究助理協助課程事宜，並用科技部計畫的經費來填補助教的缺額。而這些研究生卻不見得被視為勞工，常常只是因著老師要開課而多了幾件苦差事。（註：教育部在2019年2月才開始實施教學助理全面納保，在此之前，多數助教沒有勞保保障、不被認定為勞工。）
由此可見，「有沒有被當成勞工」對於你的權益保障有很大的差異。然而，許多老師或學校職員對於要認定學生為勞工還是相當反感。
2015年，教育部將兼任助理劃分為「學習型」與「勞僱型」，只有勞僱型的學生兼任助理，才能算是勞工，才受勞基法保障。
針對學習型助理的認定可以簡單歸為以下兩類：
- 和畢業論文有關
- 和修習課程有關
許多系所老師便透過鑽上述原則的漏洞，開設課程逼迫研究生修習，甚至設定為畢業條件，進而規避勞基法對於雇主的約束。
2017年，教育部又將「學習型」改名為「獎助生」，試圖進一步將「工作換取報酬」，扭曲為「領取獎助津貼」，也讓「學習型助理」這個飽受嘲諷的名詞走入歷史。
關於勞僱型與學習型助理的爭議與優劣比較，歡迎參考政治大學勞動權益促進會發布的懶人包；如果你想更了解學生兼任助理遭遇的困難以及制度變遷，歡迎參考臺大工會的迎新招募懶人包。
- 臺大工會前秘書長林凱衡製作的問答集：11個QA看懂「兼任助理」爭議，回應網路上那些紛紛擾擾
事實上，並非只有學生需要兼任助理這份工作，這些助理負擔的是教學或研究最基礎的作業，他們正是學術產業最底層的勞工，老師、實驗室、乃至於一所大學，如果少了這些勞動力，運作上也會產生困難。
舉例而言，教學助理讓授課老師可以密切的掌握學生狀況；研究助理做出研究室建教合作計畫的結案報告、跑田野、執行實驗取得數據；行政助理則從事報帳等庶務，讓實驗室或系辦等單位得以順利維持⋯⋯
雖然這些工作單獨來看似乎不重、有些只是簡單的雜事，但這些頻率與份量不定的工作要求，讓學生疲於奔命，而且更有不少工作內容是需要相關領域的長期訓練才能做好，
下文將針對此次勞動與收支調查所蒐集到的量化數據進行說明。
這份調查透過各校學生會或異議性社團透過社群網路進行散布，並非隨機抽樣，但試圖在北中南東各地區進行分層抽樣以平衡區域差異。我們得到近千份樣本，和教育部公開資料對照，在公私立、研究生大學生，以及各地區學生的母體佔比上相近，並無特別集中特定條件的現象，顯示可藉由這筆資料推估全台大學學生的普遍樣態。
在問卷最初，學生填畢基本資料後，即針對其收支情形進行詢問。
家人每月供應生活費
學生之所以常不被賦予成年人應有的權利，往往是因為其尚未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得靠家裡供應生活開支。因此撇開工作收入，我們先針對「家人每月供應的生活費」進行分析，得到平均數為5253元、中位數為5000元；換言之，有一半的學生每月家裡供應不到5000元。觀察其分佈，我們將「家裡沒有供應生活費」者歸為一類，發現佔了總樣本數的三成。
一個大學生每個月只花5000元，活得下去嗎？
每月總支出
行政院主計總處每年皆會針對全國不同縣市的平均生活支出進行調查統計，新聞一出，大家才發現原來現在國人的生活開支，一個月得要花到20,000 元，和可支配所得相差無幾。
我們針對大學學生（包含研究生）的支出狀況進行詢問，問卷中分別列出每月房租、每學期學雜費（除以一學期約五個月）及其他生活支出三類，加總後得到「每月生活費」的總額。
根據我們的調查，青年學生每月的開銷平均落在17,446元，和國人平均相比少了3,000元，但仍須考量多數大學位於物價水準較高的都市近郊，一餐往往破百元、一間雅房房租每月四五千起跳，還有學雜費、交通費、手機通訊費⋯⋯要吃要住，加上同學間一週一兩次的社交活動，這樣的開銷也是其來有自，並不誇張。
而將上述費用和家人供應的生活費兩相對照，台灣學生為了活下去、為了在求學期間維持基本的生活品質、為了能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而無後顧之憂，打工成了不得已的選擇。
即使我們都曉得，無論對學生還是對老師來說，在校工讀是各取所需，而不是對未經世事的年輕人的施捨，學生仍需同時承受生活、工作和課業的多重壓力。
如果還遭遇時間破碎、薪水遲發、工資浮動⋯⋯缺乏制度保障的勞動現場，只會讓學生的學習品質和身心狀況每況愈下。
就因為這種不得已，使得師生與勞雇的雙重關係，加重了人情壓力和權力關係，使學生難以在被要求提供不合理的勞務時積極拒絕，主張自己的權益。
什麼時候是「學習」？什麼時候是「勞動」？因為很難區分，校方也時常藉此佔學生的便宜，讓你因為畢業與否掌握在老師手上，人在江湖，不得不低頭。
工讀情形
為了瞭解學生擔任多份兼職的情況有多頻繁，我們將問卷設計成最多可以填答四份校內外的工作，再將所蒐集到的工作總數除以填答樣本數，得到平均每位學生做了1.7份工作。
然而，最令人震驚的還是工資與工時。
我們將每個樣本的所有工作時數和工作收入分別加總為總工時和總工作收入兩個數值，再進行描述統計。
每月平均工時
以現行勞基法的規定而言，如不考慮加班，一個正職工作的正常工時為每週40小時，換算為每月約168小時。換言之，以學生的生活型態而言，若每月工作超過80小時，就表示工作時間比學習時間多，而且會因為工時太長而壓縮到休息時間。從資料中我們卻發現，有大約兩成的學生每月工時超過80小時。
平均時薪
若將每人總工作收入除以總工時，我們會得到每個樣本打工所得到的平均時薪。明明勞基法規定的最低工資為每小時150元，卻有近四成的學生連基本工資都領不到——如果他接超過一份工作，也至少有一份工作是違法的。
從我們的調查可以發現，學生在校工讀的惡劣情況，並不是「都市傳說」。
多數學生正是為了提升進入職場後的競爭力，才延長求學的時間，卻因著兼任助理工作的不確定性及違法情形叢生，讓學生只能過一個月是一個月。既要維持生計，又要儘速畢業，連休息時間都不夠，根本難以在學業之外準備第二專長，遑論思考更遠的未來。
我們需要的其實很簡單，不過就是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能夠負擔一個正常成年人的開銷，工作貼補生活之餘仍能夠專心學習。尤其遇到不合理的剝削時，我們期待有能力透過對現行規範的認識來保障自己的權益。
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讓更多人知道，現在的學生工讀，還有很多可以被改善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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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料分析與設計：
2018年5月，各大學關心學生勞動權益的團體共同發起了本次全國學生勞動與收支調查，從8月起由國立臺灣大學工會、國立政治大學研究生學會及國立清華大學學生會勞權小組接下後續的分析工作。經過一年左右的共同協作，我們於2019年5月將研究發現整理成懶人包發布，並同步公開原始數據。
- 感謝以下團體協助發放與搜集問卷資料：
大學法改革陣線、中山放狗社 — FreeTakao、中央大學勞動權益行動小組、中國醫藥大學學生議會、反教育商品化聯盟、北大識神經社、北市大學生會University Of Taipei Student Association、臺灣北部大專院校學生自治聯合協會－北學聯、台灣大學研究生協會、台灣工人先鋒協會、交大敵霸閣 Debug the Society、私校改革行動聯盟、東海人間工作坊、東海大學工會、政大野火陣線、政治大學學生勞動權益促進會、政大研究生學會、師大學生會、高教工會青年行動委員會、 ccu公共事務研習社 、 國立東華大學學生會 、國立陽明大學批判思想社、國立雲林科技大學 學生會、國立臺北大學學生會 NTPU Student Union、國立臺灣大學工會、清大勞動有查事：清大勞權小組、暨大拾事社、臺大學生會 NTUSA、輔仁大學學生會 FJUSA、銘傳野草、 透明革命──轉型正義在高醫、城中跳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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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