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再見證這樣的事實,但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思考這種醫療方式,直到後來慢食運動終於在美國掀起風潮,我才恍然大悟。我開始瞭解慢食運動以後,看出它和我多年浸淫的醫療之間存在著耐人尋味的共鳴。
文:維多莉亞.史薇特(Victoria Sweet)
綠色生機
我開車去面試,第一次看到那家坐落在山上、俯瞰著大海的醫院時,吃了一驚。以前我曾把患者送來舊金山的深池醫院(Laguna Honda),但我從未來過這裡,本來我以為這裡是專收慢性病患者的大型公共福利設施。結果不是,它看起來像一座中世紀的修道院,有米色的牆壁、紅瓦屋頂、鐘樓和塔樓。
醫療主任梅潔醫生(Major)在她的辦公室裡面試我,接著帶我參觀醫院。
神恩院舍
她一邊走一邊解釋,這家醫院原來是舊金山的濟貧院。在醫療保險出現以前,這種濟貧院負責照顧生病的窮人。縣立醫院是照顧急性病患,縣立濟貧院是收容其他的病患,包括出院返家前需要更多照護的慢性病患者、失業者、無家可歸者、老人、瘋子、孤兒—只要是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人,都可以送到濟貧院。因此,濟貧院通常很龐大。深池醫院占地六十二英畝,有一千一百七十八位病患,三十二位醫生,一千五百位工作人員,一名住院牧師和一名住院修女。
她解釋,這是一種古老的照護模式,可溯及中世紀,那時的修士和修女免費照顧窮困病人,他們把那些照護視為天職的一部分。這些地方原本稱為神恩院舍(God’s Hotel),在法國,他們仍以hôtel-Dieu稱之。美國一度每個縣郡都有免費的縣立醫院和免費的縣立濟貧院,但一九五○年代許多縣立醫院和幾乎所有的濟貧院都關閉了,左派是基於公平正義的理由而要求關閉,右派則是基於經濟的理由而要求關閉。梅潔醫生認為,深池醫院可能是美國最後一家濟貧院。
接著,我們從上色的聖方濟雕像底下經過,我看到病人住的長型開放式南丁格爾病房。接著,我們上樓,她帶我看X光機,我可以在那裡自己看X光片。她也帶我看醫檢室,裡面有顯微鏡,我可以在裡面自製玻片。我們走過一九五○年代風格的美容院,裡面還有鋼盔式的吹風機。我看到一間禮拜堂,其實那更像個小教堂,裡面有彩色玻璃窗,拋光的木質長椅,牆上還有非常政治不正確的「耶穌受難像」(譯注:共十四幅圖畫,顯示耶穌基督生命最後發生的不同事情)。我們走到室外,她帶我看了溫室、鳥舍、小農場。那些設施是為了讓病人種盆栽,觀察雞蛋孵出小雞,欣賞動物而設立的,即使是長期臥床的病人也能看到。接著,我們走回辦公室,她給了我那份工作。
當時我不知道,也不確定要不要接。這裡跟我見過或甚至想像的醫院都不一樣。但是這裡不需要隨時待命,週末也不用上班,那是我找到唯一可以一邊行醫、一邊研究希德格的地方。所以我為了保險起見,告訴梅潔醫生我暫時來做兩個月,我本來以為她不會接受。沒想到,她一口答應了。她說入院病房需要多一位醫生。
我問道,什麼入院病房?
那是每個病人送來這裡的第一站。那裡就像其他的病房,有三十六個床位,有三個醫生每天接三個新的患者入院,那裡雖然步調比較快,有時甚至很繁忙,但我有很多時間可以檢查病人,妥善地做好身體檢查,追蹤他們。她說,我會喜歡的。
重點在於過程
我確實很喜歡。
那裡是我行醫生涯中最迷人的地方,兩個月後,我並未離開。部分原因在於那裡是濟貧院,全市五十五萬人口的底層十分之一裡,有一%是由那裡照顧,所以那裡的患者落在離平均值三個標準差的地方,而且是各種平均值。他們是我見過最高和最矮、最胖和最瘦、最好和最差的病人。那裡幾乎什麼病都有,所以我在那裡學到了大量的醫學知識,《哈里遜內科學》裡收錄的疾病幾乎都出現了——因為如果一種疾病的發生率是每十萬人中有一例,我們至少會看到一個病人。
每天我們會接收三名新病人,他們通常是上午晚些時候從縣立醫院、私立醫院或家裡送達,有時是直接從街頭送來。所以上午大部分的時間,我可以好好地照顧另外十一個病人,他們分別處於不同的恢復階段。我會在病房裡繞著走,探視每個人,跟護士交談,看他們的醫檢報告,跑上樓看前一天照的X光片,接著寫下醫囑。這感覺很像實習醫生,但壓力沒那麼大。等新病人抵達時,我已經打理好其他的病人,除非遇到緊急狀況,否則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好好地檢查新的病人。
我很快就學到,新的病人送達時,最重要的是馬上去看他們,這件事甚至必須排在看病歷或跟家屬談話之前。以前我學到的不是這樣,但是先看病人可以讓我得出自己的結論,不受既有的診斷所影響。所以,新病人一躺上病床,我就會走進病房去找他,坐在他的床上或椅子上。剛見面的第一分鐘,我們就只是互看著彼此,那是一段長期關係的開始。病人身上可能出現的一切都已經呈現在眼前,等著我去發掘。我會看到他有多清潔或骯髒,多快樂或悲傷,多害怕、煩躁或平靜。我可以馬上感覺到他病得多重,還剩下多少生命力,那是最重要的衡量指標。
我們會聊一下,但聊得不多。之後我們會再聊,我會先檢查病人的身體。
儘管如今有一種運動想要詆毀、甚至禁止身體檢查,宣稱身體檢查沒有「證據基礎」,不「客觀」,但我依然認為,沒有別的方式比徹底檢查病人更好、更能獲得較多的資訊。我們之所以為病患做身體檢查,不是因為那是一種儀式,不是因為那是傳統,也不是為了強化醫病關係,只是因為診斷結果就在身體上。古魯相隄醫生讓我永遠相信這點。
檢查完病患後,我才會回到醫生的辦公室,逐頁翻閱病歷。那些病歷對於同一個問題,總是存在著分歧、不一致的診斷,列了多種藥物治療。接著,我會與家屬討論,打電話給患者以前的醫生,以釐清分歧及確立真正的診斷。我會按照凱利醫生很久以前教我的方法,把那些病人從最重要到最不重要依序排列。最後,我會以現代醫學的簡明格式來撰寫病人的故事,包括病史、身體檢查、醫檢和X光、評估、醫療計畫。
每天我都會檢討那份醫療計畫,並隨著病情的明朗化加以重新規劃。由於新病人通常會在入院病房裡待上幾週,我有時間釐清狀況,並確保他離開時,有正確的診斷及獲得正確的治療。
我不僅有時間得到正確的診斷和治療,護士也有時間把事情做好。所以病人離開時,他已經被打理得乾乾淨淨——刮了鬍子或理了頭髮,剪了指甲,傷口逐漸癒合。社工和治療師也有足夠的時間——每個人都有足夠的時間把本分做好。儘管表面看來那些時間的運用似乎沒有效率,但實際上的效率始終令我嘖嘖稱奇,甚至從健康照護經濟學家的觀點來看亦然。
例如,病人剛來時,通常服用十五到二十六種藥物,但實際上他們只需要四、五種。多年來,他們逐漸累積了那些藥物,因為醫生沒時間幫他們停掉可能沒必要的藥,而是直接開新藥。他們也可能累積了多種診斷,有些嚴重的診斷是他們不再有或本來就沒有的病(例如癲癇、糖尿病、高血壓,甚至癌症或愛滋病),卻依然持續服用藥物,繼續做沒必要的醫檢。確立正確的診斷,並幫他們停掉沒必要的藥物(以及那些藥物所衍生的副作用和不良反應),需要花很多的時間,但長遠來看,如此省下的金錢比成本還多。速度慢了一點,但療效更好。
我一再見證這樣的事實,但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思考這種醫療方式,直到後來慢食運動終於在美國掀起風潮,我才恍然大悟。我開始瞭解慢食運動以後,看出它和我多年浸淫的醫療之間存在著耐人尋味的共鳴。
慢食並不是真的講究時間的快慢,而是特別在意根本——食材,那確實需要時間(農民的時間和園丁的時間),以及廚藝、經驗和知識。它強調接受現有的東西——當季、天氣、氣候——順勢而為,而不是逆勢而為。它會把阻礙植物健康成長,阻礙它獲得沃土的東西移除,而且是藉由一些左調右調的小動作達成。那是它「慢」的原因。
我逐漸明白,慢食的重點在於過程。如果你只把焦點放在最終的成品上,即使有最好的食材,也無法獲得美好的一餐。所以慢食意味著某種「方式」,某種準備的風格。一邊準備食材一邊啜飲葡萄酒,一邊烹飪一邊品嚐味道,不見得完全照著食譜烹調,因為—怎麼可能呢?這種番茄和那種馬鈴薯各有它的風土條件,和別的番茄和馬鈴薯的生長環境不同,有不同的風味、甜度、酸度、土香、嗆辣感。所以每道菜都是獨一無二的,無法按照演算法或程序來複製。同一份食譜每次都會創造出不同的風味、滋味和口感。
慢食是在地的、個別的、關係的。
就像我在入院病房裡從事的醫療一樣,慢食也不會比速食來得昂貴,儘管它看起來似乎應該比較貴。幾年後,友人羅莎琳證明了慢食確實比較便宜,她參加了糧票(譯注:政府發給貧民的食物券)挑戰,想辦法以糧票的預算餵養全家。她不僅體重減輕了,過程中也裝滿了兩個冰箱。她花了更多的時間,但省下了更多錢。
慢食開始滲入我的思維。但慢食和醫療的關聯開始在我的腦中成形,是我遇到患者柏絲莉女士(Persily)及停止治療她以後。
病人有拒絕的權利嗎?
在遇到柏絲莉女士之前,我一直覺得精神科醫師薩繆爾.沈姆(Samuel Shem)在《上帝之屋》(TheHouse of God)中提出的醫學定律第十三條很諷刺。那部小說是描述實習的經歷,我把那本書的犀利反諷內容視為指南。
我試過書裡的其他定律,例如第三條:「患者心臟驟停時,第一步驟是量你自己的脈搏。」第十二條:「如果放射科住院醫師和醫科生都在胸部X光片上看到病灶,那就不可能有病灶。」但我從來沒試過第十三條:「提供醫療服務就是盡可能不做任何事情。」
我之所以沒試過,是有原因的。那時,我相信醫學,醫學說服我相信它是有療效的。手術有效,麻醉有效,抗生素和靜脈注射、心電圖、醫檢、X光都有效。它們可以讓病人入睡,移除癌症、治癒感染、診斷出心臟病。我所有的醫生朋友也都相信醫學。所以我們治療患者時,是採用醫學院、實習、住院訓練時所學到的知識。
不過,那個月發生了一件事,梅潔醫生暫時關閉了入院病房,以便向外界清楚傳達:如果醫院遭到的預算削減沒有取消,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那段期間我被分配到L8病房,那裡的病患主要是有嚴重痴呆症的女性病人,那裡的護士長是來自賴比瑞亞的布萊克女士(Blake)。
布萊克的身材纖細嬌小,打扮整潔,長得漂亮,棕黑色臉龐上沒有一絲皺紋,鼻梁挺直,下巴線條緊緻,嘴唇緊閉。我聽說過她是反墮胎及反安樂死運動的支持者,她也竭盡所能地延續L8病房內那三十六位病患的生命,即使那些病患大多已不發一語,身體萎縮,只有在抽血或插入餵食管時才有生命跡象。
我到L8號病房的第一天早上,布萊克遞給我一疊每月要簽的醫囑。我在護理站坐了下來,開始逐一閱讀,慢慢地發現,幾乎每個病人的單子上最後都包括插餵食管。
餵食管是一種細小的橡皮管,當病患需要補充人工營養時,就會從鼻子插入那根管子,經過食道進入胃部。一九五○年代,外科醫生首次使用餵食管,讓暫時無法進食的手術患者可以獲得需要的卡路里、蛋白質和維生素,以利術後康復。一九六○年代,那根管子也傳到了內科,醫院開始用它來餵食永遠無法進食的患者(例如嚴重中風),或是作為老年痴呆症末期的最終共同路徑(final common pathway)。這種運用有兩個問題,首先,病人討厭餵食管,老年痴呆患者會試圖自己拔除管子,所以需要把他們綁住,亦即綁在床柱上,以防他們自己拔管。第二,一旦插入餵食管,病人幾乎可以無限期地活著。
你問一般人,身患絕症時,是否想靠餵食管來維持生命,多數人的回答是不想。所以我翻閱那些醫囑時,布萊克不耐煩地站在我身後。那時我只是想搞清楚,這些患者真的想插管維持生命嗎?他們有同意插管嗎?有人真的同意過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的慢療之路:拒絕沒有靈魂的醫療,一場追求醫者初心的朝聖之旅》,地平線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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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維多莉亞.史薇特(Victoria Sweet)
譯者:洪慧芳
慢療,指的不是時間的慢,
而是一種對病人的細心觀察與理解,是一種冷靜、有條理的循序漸進,
也是當醫生與病人面對面相視而坐的一種互相療癒。
疾病的療癒不是靠神乎其技,而是需要時間——
因應身體和資料需要時間,正確的診斷和治療也需要時間。
「舒默先生坐在檢查台上,他一開口就說,他有一個禮物要送我。他從一個棕色紙袋裡取出一個玻璃罐,罐子裡裝著朦朧的液體,我看到裡面浮著一大塊組織,那是他的動脈瘤……我看著那個東西,它看起來像一團不規則的團塊。但是你仔細思考的話,那其實是一個生命。直到今天,我仍在思考它意味著什麼,代表著什麼。」
全球正在興起一股「慢療運動」!這種全新看待身體與健康的方式,企圖結合快與慢的醫療系統。醫生不僅應該是個熟練的技師,從各種線索追根究柢病人痛苦的根源;醫生也應該是個園丁,自問是什麼阻礙了患者本身的自癒力,再幫患者移除阻礙。
得獎作家史薇特醫生深諳這個道理,因為她在卓越的職涯中學習及經歷了這一切。她在書中娓娓道出一個又一個令人難忘的動人故事。故事中的老師、醫生、護士和病人幫她體悟了慢療之道,使她不僅成為慢療界的先驅,也成為激勵大家參與的靈感來源。
史薇特醫生帶我們瞭解,醫療既是一門技藝,也是一門科學,更是一門藝術;醫療也是人際的、私密的,甚至是精神的。醫療工作需要得來不易的智慧累積,那是演算法所無法取代的。那是以一種真正有成效、有效率、充滿人性又永續的療癒方式,用來融合「快」與「慢」。

Photo Credit: 地平線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