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將一次大戰的歷史和記憶,與飛機和航空文化做個總結時,就不能不提一本比起「戰略轟炸」更為深刻且帶有隱喻性的小說。那就是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Adeline Woolf)在一次大戰結束七年後(一九二五年)所寫的《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
文:生井英考
【災厄的陰影】
航空力量造就的新英雄形象
那麼,航空兵力在這場戰爭中具有怎樣的地位呢?
提到一次大戰的三大武器,就會聯想到戰車、毒氣、航空器。比如說,戰車以宛若鋼鐵棺材的恐怖模樣,喚醒了困守壕溝士兵們的恐懼;毒氣則是「看不見的武器」,為大戰染上了凶惡且不道德的色彩;以飛機為代表的航空器則與前二者截然不同,它那翱翔於空中的奔放姿態,在人們憧憬天空的前提下,像是一道光芒,投射在殘酷又悲慘的戰爭中。
美國國家航空及太空博物館(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曾經在一九九二年舉辦過一場名為《傳說、記憶與天空的世界大戰》的展覽。參與這場展覽的航空史學家多米尼克.A.皮薩諾(Dominick A. Pisano)指出,於一次大戰中出現的航空力量,在歷史上有兩點很重要的意義:
第一點,航空力量在這場大戰中打造出新型態的英雄形象,即所謂的「王牌飛行員」(flying ace);其中最知名的人物,就是德國的「紅男爵」曼弗雷德.馮.里希霍芬(Manfred von Richthofen)。對英、法、美等國而言,德國軍官理當是應該憎恨的敵人,但里希霍芬卻從大戰期間就備受各國媒體關注,他的名字和「紅男爵」這個英國空軍為他取的綽號一起跨越國境,流傳於人們的口耳之間。
當時受到紅男爵影響的人,包括了日後成為史上首位單人不著陸飛行橫越大西洋的查爾斯.林白(Charles Lindbergh)。林白在美國中西部農場長大,孩提時代就讀遍所有關於大戰的報導,馮.里希霍芬的名字和法國的勒內.豐克(René Fonck)、英國的愛德華.曼諾克(Edward Mannock )、加拿大的比利.畢曉普(Billy Bishop)、美國的愛德華.里肯巴克(Edward Vernon Rickenbacker)等響噹噹的王牌飛行員們一起鮮明地留在他的記憶之中。這則超越敵我雙方界線、廣為流傳的英雄傳說,不只散發著新科技文明的光彩,同時也因飛行員被視為是翱翔在空中曠野的騎士,而與古老神話的騎士精神相互輝映,進而發揮更強大的影響力。尤其馮.里希霍芬出身自容克貴族,這樣的背景也與騎士聯想互相輝映。
空戰發生的可能性
皮薩諾另外指出一點,即飛機在一戰的出現與作用,成為多年後「戰略轟炸」的基礎。關於「戰略轟炸」這個部分,將在後文仔細詳述;雖然「戰略轟炸」最早被理論化是在一戰和二戰之間的時代,而且沒有立刻獲得國家支持,但經過幾個關鍵的轉捩點後,便在二戰時被全面採用,成為航空時代特有的新型戰略。以德軍在西班牙內戰中對格爾尼卡(Guernica)的轟炸為始,到日軍轟炸中國錦州、重慶、上海,英美聯軍轟炸德國漢堡、德勒斯登,乃至於美軍轟炸日本,並且在廣島、長崎投下原子彈——「戰略轟炸」從此被人類視為從天而降的災厄,而孕育出第一顆災厄種子的,毫無疑問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
不過,若以後來的標準看待一戰的航空兵力,當時簡直就像田園牧歌般平靜悠閒。比如大戰初期的飛機,機體大半都是由木材和布料製成;據說最早的空中轟炸為了避免機體晃動時導致炸彈爆炸,而改以磚塊取代炸彈。
另一方面,馮.里希霍芬雖然在一九一八年的空戰中陣亡,但他的戰機「信天翁D5」(ALBATROS D5)已是當時罕見的三翼機,造型頗具現代性;更令人驚訝的是,距離萊特兄弟最早提供給陸軍的萊特飛行者號C型僅僅不到十年時間。
而飛機的戰爭用途,也從雙方王牌飛行員在空中單打獨鬥、充滿童稚氣息的英雄形象,開始實踐性地將飛機組成編隊迎擊巨大的飛船,並就如何給予那宛如遲鈍恐龍般的龐大身軀致命一擊的技術進行研究。這時德國空軍侵入倫敦上空,投下炸彈的攻擊行動,明顯也算是一種「戰略轟炸」。再從一九一七年拍攝空襲的航空照片也可清楚看出,當時已經明顯呈現出空戰的可能性;這種戰鬥自二次大戰以來,即便到了偵查衛星與巡弋飛彈的時代,其本質也幾乎不曾改變。就這點而言,飛機也是一種令人們滿懷憧憬卻又惴惴不安的機械。
《戴洛維夫人》
要將一次大戰的歷史和記憶,與飛機和航空文化做個總結時,就不能不提一本比起「戰略轟炸」更為深刻且帶有隱喻性的小說。那就是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Adeline Woolf)在一次大戰結束七年後(一九二五年)所寫的《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
這部小說在今日已成為吳爾芙最著名的作品,它是一篇以中年女性——戴洛維夫人的獨白作為敘述主軸的奇妙故事。在倫敦社交界裡,戴洛維夫人是名門之家的女主人,丈夫是地位崇高的上議院議員。生活無憂無慮的她,即便進入中年也依然保有少女時代開朗明亮的美貌;但在她內心深處,卻隱然暗藏著某種不安。換句話說,她是一位不明白煩惱本質、也沒有必要明白的女性。故事從她得知睽違許久的舊情人將自殖民地歸來、興致勃勃地在早晨的倫敦散步寫起。戴洛維夫人的獨白巧妙地透露出她善變且有點獨善其身的性格,讓讀者窺見所謂資產階級有閒夫人特有的心理活動。然而,在戴洛維夫人穿越大街的途中,突然響起汽車引擎逆火的爆裂聲,當下小說的筆鋒一轉,旋即躍入一名與她不相識的過路男子的內心世界。之後的描寫如下:
賽普提姆斯.華倫.史密斯,是一名年約三十、臉色蒼白、鼻子的形狀猶如鳥喙、穿著棕色鞋子和破舊外套的男子。他那對淡褐色的雙眸,盈滿了某種讓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會感到不安的情緒。世界揚起了鞭子。鞭子將落在何處呢?
事實上,這種跳躍式的語言與心理意象的侵入,是一般小說不會使用的筆法,必然會讓未曾接觸過現代主義文學的讀者感到困惑。所謂「世界揚起了鞭子」,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賽普提姆斯是從一戰戰場歸來的士兵,沒有社會地位,妻子也是一名提心吊膽、滿懷不安的外國人。然而賽普提姆斯正是那場大戰在文學上的象徵性存在——因為這道襲向他內心世界的鞭子,很顯然就是今日所謂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的主要症狀,也就是創傷記憶的「突然重現」(flashback)。
儘管「心理創傷」一詞變成耳熟能詳的字眼,在美國是一九七○年代以後,在日本則是一九九○年代之後的事;但今日已經公認一次大戰正是「心理創傷」——也就是英語中的「trauma」——最早集體曝光的時候,只不過在一戰剛結束時,人們是以「Shell Shock」(砲彈休克症)這個古怪的名稱,意識到心理創傷的存在。
「shell」本來指的是覆蓋在砲彈彈頭上的外殼,後來專指砲彈,原因與榴彈(explosive shell)在一次大戰中被廣泛使用有關。榴彈被設計成是一種內部填充炸藥的砲彈,當榴彈落下時,爆裂的彈殼會高速飛射,對壕溝中的敵人造成大範圍死傷。大戰剛結束時,人們並沒意識到「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乃是一種心因性疾病,當時有種解釋認為,那是砲彈在極近距離爆炸的震動和巨響所帶來的後遺症,造成耳內三半規管和身體部位出現儀器無法測量的細微錯亂。
換個角度來看,戰場上的暴力,竟已發展到如此意想不到的程度。戰場前線的士兵因為有過切身的殘酷體驗,受到心理創傷而變得沉默;但是前線戰事的慘烈程度,卻未必能讓戰場後方的人們所理解,也很少被正確傳達,因為大規模宣傳只知激勵鬥志、宣揚殺敵,導致未曾親臨前線的市井庶民無從得知士兵的辛苦。吳爾芙所形塑的賽普提姆斯便是背負這種不為人知的心理創傷而活著,深陷在連妻子都無法理解的黑暗世界中。
開啟不祥時代之門
賽普提姆斯最後自殺了。在吳爾芙的小說中,戴洛維夫人與賽普提姆斯兩人並不相識,僅共存於小說場景的同一畫面。在如此奇妙的小說中,有這麼一小段內容,寫著漫步在大街上的戴洛維夫人聽見某種令人感到不安的、不祥的嘈雜聲,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
寇特太太突然抬頭望向天空。飛機不祥的嘈雜聲侵入群眾的耳朵深處。它正一邊從後方排放出白色的煙,一邊從對面樹林的上方通過。煙一下子變成圓形,一下子又彎成曲線。它正在寫著什麼!它正在天空寫字啊!所有的人都望向天空。
……「GLAXO。」寇特太太直直地仰望著天空,以一種緊張和充滿敬畏之心的聲音說。包裹在白巾之中、被她的雙手緊緊抱住的嬰孩,也直直地凝視著上方。「KREEMO。」布勒琪太太宛如夢遊者似地喃喃自語。包利先生也高高舉起握在手中的帽子,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上方。
吳爾芙的筆,在大街上陌生人群的意識之間流動,在他們的內心驚鴻一瞥,旋即悄然無聲地離去。此處的人們既是分散的個體,又是一個因為不知從何而來的不祥預感而渾身緊張的群體。讀者隨著吳爾芙的筆尖,瞥見那些人的內心世界,而後翩然滑入賽普提姆斯的心中:
啊,那是他們在向我傳遞信號——賽普提姆斯在仰望天空的同時如此想著。那不是真實的語言,因此我無法讀懂箇中含意;不過這種美,這種不可思議的美,是極為明確的。煙的文字漸漸淡去,緩緩地消融在天空之中。他看著看著,不禁熱淚盈眶。那些話語,透過無盡的慈悲與充滿笑意的溫柔,賜予我難以想像的美麗形狀,一個接著一個。別無所求地、永遠地,讓美,讓更多的美,僅以遠眺的形體,傳遞著要賜予我的意志啊!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是『太妃』啊!是在幫太妃糖打廣告呢!」保姆對蕾西亞說。兩人開始一起拼著:「t……o……f……」
「K、R。」保姆說。賽普提姆斯聽見女人在他耳邊以猶如風琴般豐潤、深沉且輕柔的聲音說道:「k……r……」。
此處飛機雲在天空畫出的「太妃」,是以牛奶製成的微甜糖果,在英美圈只要稍微年長的世代都會知道太妃糖,是種帶著懷舊滋味的點心。簡單說,只要聽到太妃糖這個名字,任何人都會不由自主地面露微笑。雖然太妃糖是會帶給人們那種感覺的點心,但出現在這部作品中的太妃糖,卻像是某種開啟不祥時代之門的關鍵字。事實上,賽普提姆斯的妻子蕾西亞,正為了茫然仰望著天空、心神徬徨的丈夫而神傷;她在無依無靠的孤獨之中,沉浸在無人可分擔的痛苦裡:
四周異樣安靜。飛機的嘈雜聲在車輛來來往往的大街上已聽不見。飛機宛如無人操縱般,憑著自己的意志在飛行。彷彿是向著狂喜、向著純粹的歡喜攀升而去,飛機層層向上畫著曲線,然後一邊筆直上升,一邊從後方吐出煙圈,繼續寫著T、O、F。(丹治愛譯)
在《戴洛維夫人》故事中登場的飛機雲,並不是我們孩提時代仰望著天空高聲歡呼、那種迎風展開、充滿鄉愁的風景。仔細閱讀這部小說就會明白,汽車或飛機,是作品中登場的某個人物在意識流動到另一個人物的意識時,出現在意象跳躍之際,交接想像力的媒介物;而且大多數場景都是由明轉暗,從幸福的世界墜入不幸和災厄的煉獄。
希臘悲劇中所謂的「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本來是作者在不知如何化解困局時,為了應急而提出來的解決對策,但在這部充滿隱喻的小說中登場的飛機和飛機雲,在一瞬間便完全將讀者從現實的世界帶入想像的冥界,儼然就像是機械所降下的災厄陰影。這道陰影恐怕正是深深烙印在許多經歷一次大戰的國民心中、深刻的祕密傷痕,同時也是之後將人們捲入無休無止戰爭的二十世紀本身,所顯現出的一抹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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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空中帝國.美國的二十世紀:庶民文化的精神與戰爭世紀的轉變》,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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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生井英考
譯者:黃鈺晴
從海洋帝國到空中帝國,世界史的巨大轉變——
二十世紀不只是「戰爭世紀」,也是「美國的世紀」!
從兩次世界大戰、越戰、冷戰,到中東的反恐戰爭……
庶民培育的航空文化,最終如何形成「空中霸權」?
人類在漫長歷史中,經歷了「陸上帝國」――羅馬、蒙古、「海洋帝國」――大英帝國,接著在進入現代後,最終到了競相爭奪「空中帝國」寶座的階段,而現今被視為最強的「帝國」,就是美國。美利堅合眾國自建國以來,原本只擁有輕裝常備兵力,但進入二十世紀後,便開始踏上軍事化之途;到了二十世紀中葉,終於成為擁有世界頭號軍事力量的國家,其中尤以空軍力量為最。
美國的航空產業史,嚴格說來是在萊特兄弟成功試飛多年後才正式展開。弔詭的是,從政府到軍方,一開始並未全力支持這樣的庶民行動,這是因為美國向來以「神選之國」自傲,在一戰時期仍舊持有厭戰心態,相信憑藉東西兩面巨大海洋便能置身事外,軍力自然無法與歐陸各強國相比;直到發生珍珠港攻擊事件,美國才被迫改變參戰態度,而總動員體制的全面展開、「大型化、高速化、遠距離化」發展的航空兵力,以及制空論等學說的支持,都是美國走向空中霸權的原因。
本書正是從軍事社會史的角度來描述這段過程,為了不讓二十一世紀成為新的「戰爭世紀」,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這段尚未遠離的歷史。
《空中帝國.美國的二十世紀》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作者生井英考在書中說道:「對日本人來說,好像很瞭解、實際上卻意外地並不瞭解的,就是美國這個國家。」事實上,這點對於台灣來說也一樣。我們對真正的美國了解太少(可參考八旗的「美國觀察」書系)。本書並非從一般常見的政治史、國際關係史的角度,而是從文化史的面向,描繪誕生此一戰爭惡夢的「美國世紀」。其中美國的庶民文化精神和空中帝國的關係,非常值得台灣人省思。
本書的啟示是:
美利堅合眾國這個「非正式帝國」和歷史上的大多數「帝國」不一樣:它在十九世紀末被評為「天真的年輕國家」,其深厚的庶民社會裡保有對空中文化的巨大熱情。然而對空中文化的熱愛和成為空中帝國是二回事。
它被動參與的「戰爭的二十世紀」幾乎都和保護這個庶民文化精神有關。吊詭的是,美國本土二次被外來的空中力量所攻擊,一次是珍珠港事件,一次是九一一事件。所以,理解美國的回應方式,也應回顧型塑其帝國樣貌的空中力量,才能深入理解:美國為何可以成為牽動世界局勢的空中帝國,為何在今天可以發展出SpaceX這種私人航太公司。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空中帝國.美國的二十世紀:庶民文化的精神與戰爭世紀的轉變》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20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