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雲大師

〈我怎樣管理佛光山〉

(前略)

進退有據的規定與原則

在過去叢林的清規裡,凡是舉拳相打、破口相罵,就要開除;或者犯了殺、盜、淫、妄等根本大戒,就要開除遷單。但是現在的佛光山,我還沒有看到犯根本大戒,也沒有聽過誰有舉拳相打、破口相罵的情況。所以幾十年來,佛光山的人事管理,基本上是建立榮譽制度。大約每半個月或是一段時期,就會集合一次,大家話說自己,有過自己舉發,不要別人來說,一般人也都懂得自己懺悔改過。

我回想起來,過去在大陸叢林裡,有一些沙彌犯了過,就罰他拜佛、罰跪香,但我覺得奇怪的是,拜佛、跪香是一種榮譽,是一件好事,怎麼可以拿來作為處罰的工具呢?

所以後來佛光山的沙彌們有了過失的時候,我就「罰睡覺」,不准他們拜佛、不准誦經。因為他是有罪之人,讓他睡在床上聽著別人誦經唱誦,他的內心會波動,會感到慚愧不已,他就會自覺應該要改過。

我是提倡自覺教育的人,凡事不要人家來指責、來教訓,我們自己就先要有自覺,有了「自覺」,才能「覺他」,將來才能「覺滿」,才能與佛道相應。

佛光山也訂有自己的清規,如:「不違期剃染、不夜宿俗家、不共財往來、不染汙僧倫、不私收徒眾、不私蓄金錢、不私建道場、不私交信者、不私自募緣、不私自請託、不私置產業、不私造飲食等等。」

我們也自訂有佛光人的性格:「佛教第一,自己第二;常住第一,自己第二;大眾第一,自己第二;事業第一,自己第二。」

佛光山與其他教界最大不同的地方,是我們建立比丘與比丘尼平等的地位,我們建立僧眾與信眾有平等的待遇,我們成立七眾共有的道場和教團。

在佛光山裡,你不知道某人的身分,你問他住在哪裡,就可以了解他的情況。他說他住在東山,就知道這是屬於男眾僧部;她說她住在西山,就知道這是女眾僧部;她說她住在大慈庵,就知道這是出家三十年以上;她說她住在慧慈樓,就知道這是出家二十年以內的;她說她住在妙慧樓,這是小姐、職員住的地方;住在師姑樓,就知道是師姑;住在三好樓,就知道是義工;住在朝山會館、麻竹園,就知道是香客信眾;住在佛光精舍,就知道是養老退休的;在育幼院,就是我們的小朋友。所以在佛光山每個人各有所用,各有所需,各安其所。

我與佛光山的人眾交流,如果是屬於行政方面的執事,我大部分都是開會講話,給予原則指導;對於行單的大眾,我常常親自到現場,看看他們,跟他們講幾句話、見個面。假如信徒送給我吃的東西,聚集到一個程度,我就分給大眾。真正實行佛陀的「利和同均」制度。

以身作則,心懷眾生

在我們佛光山,凡是做住持大和尚的人,一定要領眾薰修,清晨上殿、過堂,五堂功課跟大眾一樣不可缺少。都監院是掌管寺務,供應大眾生活所需,不能有所差錯。在僧團裡,我們和世間的人一樣,到了過年也有圍爐團聚;過年以後,感謝大家的辛苦,我也會舉行普茶(茶敘),讓大家來交流聯誼。

我在佛光山也開辦好幾處滴水坊,如傳燈樓滴水坊、香光亭滴水坊、美術館滴水坊、樟樹林滴水坊。有時候徒眾誤餐,也要讓他有個去處;有時候家人、客人來了,也讓他有接待的地方。人總有朋友、親人,你替他安排好,師兄弟之間也可以相互交流,讓他覺得身為佛光山的子弟,有很大的空間,他就會安心辦道。

此外,有著作的人,我有出版社替他出版;寫文章的人,我有報紙、學報替他刊載。傳燈會和美術館還為徒眾的特殊才藝,舉辦「海會雲來集——佛光山僧眾才藝聯合展」,優異者發給他們獎金給予鼓勵。

有一項是我尤其重視的,假如你早課沒有來得及參加,我可以不跟你計較,但是不吃早餐,我是非常不能原諒的。因為吃了早餐,今天一天的工作、修道才有了開始。這一切都是人性的管理,人性的生活。

山上有寺務監院,除了寺務行政管理外,還有管食品、管用物等等。管理倉庫的人,經常要向大眾報告倉庫裡的東西,或者在每半個月出刊《佛光通訊》通告。這當中,有一個專欄叫「倉庫在說話」,舉凡常住有什麼東西,都可以在這個專欄內告知大眾,讓有需要的人可以到寺務監院申請。

寺務監院裡,大家的衣單襪鞋等儲備充分,臨時有一百人或兩百人要出家,都能隨時供應,因為寺務監院都有各種生活必需品儲備,有專責的人員管理,無有匱乏。

平時,常住每年發給大眾褂褲一套,每兩年長衫一件,鞋襪一年兩雙。現在物質充裕,所以大家也不感覺到缺乏的痛苦;不像過去的叢林清眾,總是窮困短缺的。現在本山的清眾,雖是初出家的人,穿起衣服來也都整整齊齊、堂堂正正的,出家眾走在人前,行住坐臥,都能威儀具足。

山上的米糧、蔬菜來源,也都與商家訂下一定的契約,每週多少米麵、菜量、油鹽,都按時供應。因為本山一切都有儲存,所以徒眾不必、也不需要用錢,不需要上街購買,真是像西方極樂世界一樣,心想事成、隨意所需、隨行所有。

儘管生活不需要徒眾掛念,但是佛光山所有的徒眾還是養成淡泊節儉的習慣,所以一件衣服,一穿就是幾年,一雙鞋襪,一穿就是多時;我也從來沒跟大家宣導要節省,因為徒眾已經做到了,何必要再加以畫蛇添足的嘮叨呢?

一般人認為我做事,說得好聽,是很有魄力,說得不好聽,就是很膽大。實際上,我無論做什麼事情,主要是要思前顧後,要腳踏實地,要有必成的把握;凡是對人沒有害處,對大眾有利益,要能不得罪人,要能擁護大眾的,我才會決定做這件事情。

但世間不是全面的,任何好事,總難免有一部分是有異議的,有的時候,這一點就不去計較了。因為世界上總有人有不同的意見,所以說民主時代,求其多數就好了。

例如我辦大學,很多人跟我說,這個時代少子化,不適合辦大學了;但是我覺得,教育沒有什麼時候是不適合的,只要是人,永遠都要受教育,我也就不去計較是不是時候了。

又好比辦報紙,多少的專家警告我,這時候平面媒體紛紛收場了,你怎麼又飛蛾撲火、自取滅亡?但我覺得,佛教需要一份報紙來傳播,社會需要一個健康的言論,家裡需要一份老少都能接受的報紙。這一份報紙能走進家庭,讓家裡的老少都能共同閱讀而不會感到臉紅。因此,我也就不去思考其他得失,毅然的就去辦報了。

現在《人間福報》、人間衛視雖然是經營困難一點,但是一路到現在,也是十幾年的歷史了,也沒有差其他報社慢一時一分出刊。辦大學,也沒有說減少學生,年年只有增加。可見,做一切事情,只要大眾需要、社會需要,不是只為自己,就能生存下去。

我個人一直主張,佛教要可以給人家吃得起,像佛陀在世的時候,有所謂「普同供養」的制度。但你也必須要有學有德,才能獲得別人的供養。假如你懶惰自私,是不會有人來跟你打交道的。

特別是我們出家人,要吃萬家的飯,不可以吃一家的飯。現在,有的佛教徒覺得自己個人有了某某人的護法供養、某某人的支持,他就心滿意足,不肯把佛法再去擴大,再去弘揚,實在很可惜。你縱然有你個人的才華,也不能給少數的人供養把你買斷,這就沒意義了。

因此,我們擁有的一切能量,都要把它用到極致,儘管自己本身笨拙,但是佛法給予我們的受用,給予我們的因緣機會,我們應該把它點亮發光,普照世界,毫不嗇,讓佛光普照。

網羅人才,傳承永續

我無論做什麼事情,其實都很歡喜和人合作,但也有一些人都很畏懼我,認為我很霸道,或是怕我吃掉他們。其實沒有,到了我這種年齡,審查走過的歷史,我吃過什麼人?我擠退過什麼人?我欠過什麼人?我有愧於什麼人?大家都可以對我做一些嚴厲的批評。

一直以來,我都只是想把自己融入到眾中,讓大家皆大歡喜。如佛陀所說:「我是眾中的一個。」把自己這一粒沙石,融入澆灌的水泥中,它才能鑄造房屋,才能成為有力量的混凝土,才有堅定的力量。

所以,佛教不重視個人,重視大眾。你說一根手指頭,再怎麼樣有力量,也都不敵五根手指頭合起來的拳頭。同樣的,個人再如何有才華,也總不及三個臭皮匠,如古人所說:「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我很喜歡「集體創作」,所謂「集體創作」,我們並不是要大家去干涉工作的目標,而是大家只講貢獻,目標應由大家共同決定,不要先存有主觀意識。許多人認為的團結,他只想要人家來跟我們團結,沒有想到我們去和人家團結。我個人喜歡和人團結,但是有時候人家不要我們,是怕我們。這也可能是我們自己的缺失,或者是他自己的膽怯,不夠公義,不敢訴諸於大眾。

我對於山上這麼多的單位,大家做得很有精神,感到很欣慰。佛光山全球各單位,可以說數百個以上,這麼多的單位,每一個單位都有主管,每一個主管我都必須授權,讓他可以放手去發揮,不讓他感到縛手縛腳,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因為我信任他。

像曾擔任教育部部長的楊朝祥先生,他肯到我的佛光大學來做校長;林聰明先生,教育部政務次長肯到我南華大學來做校長,高雄中山大學的吳欽杉教授,他辭去副校長的職務,到我們美國西來大學擔任校長,我都心存感謝,充分授權。

在緊鄰佛光山的義守大學校長傅勝利教授,他是耶穌教徒,有感於我對教育的行事作風,在他公務之閒,經常來佛光山,問我有什麼事要他幫忙服務的,自願要做我們的義工;最近數度到澳洲南天大學指導,貢獻意見。這許多人士,他們都是有情有義的人,不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金錢的關係而來。

我一向是尊重人才、授權人才、利用人才,讓人才有所發展。一位年輕的比丘尼覺念法師,我把「人間衛視」統統付託給她,她一做十多年,到今日,能用極少的經費,在許多大電視臺中拚搏,著實不容易。《人間福報》剛創辦的時候,許多都是我們一群沒有經驗的年輕法師,一參與到現在就是十幾年。目前,雖然已經架構成功,但也要更加發揮影響力,所以我特地邀約《傳燈》的作者符芝瑛女士回來擔任社長,現在的《人間福報》日見進步,發行量也續有增加。

我和信徒是「不共金錢來往」,對佛教,我自認也是信徒,我有錢,也是捐給常住,我沒有錢,就自己暫時不用,絕不會向信徒借錢,信徒也不會擔心我向他開口。許多信眾,他捐了錢,也不會為了要名、要求感謝,這就是無相功德。真正的說來,佛光山的信徒,像「千家寺院、百萬人士」建的佛陀紀念館,不就是奉行佛法講的「無相布施」嗎?

關於人世間,我主張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要對立。有一次有一個徒弟問我一生有什麼所長?我就告訴他:「與人為善,從善如流。」我也敢說,我做什麼事情都是考慮別人的利益,不完全為自己的立場著想。我不跟人對立,我也善於化除對立的糾紛,因為我主張人間應該要「皆大歡喜」。所以,像現在兩岸談判,我的意思是:大家都不要有法執、我執,能夠「皆大歡喜」不是很好嗎?

另外,我也不輕易動用義工,我也不敢輕易的勞動別人為我服務。我認為人與人之間,不是說一定要用金錢物品去交換往來,我想「情義」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光是情義也不足,因為「皇帝不差餓兵」,凡是年輕的人,或者是一些沒有事業的人,他來為常住服務,我們也必須要替他想一想,肚皮應該要吃飽,他才有力量奉獻。

我在佛光山跟徒眾相處,我主張「訂法要嚴,執法要寬」,我覺得不是處處都用權力、都用理由、都用法令,來置人於無退步之地。我總想,多留一點空間給他,很多事情不說破,反而會更有效果。

至於做事情,有的事情,我要求很快要完成,有的事情,我要慢慢做。因為急不得的事情,需要精雕細琢,如:編藏,草率不得,一做三十多年。快的事情,如打掃整理,我一夜之間就要把它完成。

在動物界中,螞蟻的團隊管理很成功,主要是它有領袖蟻王;蜜蜂也很會管理,因為蜜蜂群裡有蜂王。因此,人類的管理,也是要有領袖,如果領袖不行的話,這一個團體就會很糟糕。

佛光山以人間佛教的信念來凝聚眾人的共識,因此,僧團的成長,是每一個人的發心,慈悲奉獻自己心力,集體創作而成。我們「非佛不作,唯法所依」,所以所有的成就,都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力量能單獨完成。我們以人間佛教的信念,「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就是利益眾生,歡喜無悔,所以不管再怎麼辛苦都心甘情願。在我七十四年的出家生活中,我確實受過十年嚴苛的管理人生。但是從嚴苛的管理當中,我學會了「不管而管」、「自悟自覺」教育的管理。所以我這一生,可以說,我用寬厚、平等、公平、公正、公開面對人事物,我想,那就是最好的管理學了。

本文出自二○一三年《百年佛緣11-行佛篇1》

凡事皆有利弊,只要懂得權衡之道,往大處著眼,枯石朽木也能入藥;
凡人皆有長短,只要懂得用人之道,取彼之所長,破銅爛鐵也能成鋼。

管理的祕訣,要公開、公正,更要公平;
處世的訣竅,要知人、知情、更要知理。

摘自〈佛光菜根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啟動斜槓人生,星雲大師的自學之道﹝自學之道2021年全新修訂版﹞》,臺灣商務出版

作者:星雲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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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雲大師生於貧困環境,又歷經戰爭紛擾,一生中未曾受過正規教育。然而他練字、寫字賺取收入,開辦教育機構,創立並管理佛光山,一路上始終堅持自我、持續學習,才能開創出一條非凡的人生道路。透過學思歷程的首度集結,我們終能看見他積累數十載的智慧人生。

本書特色

  1. 從自我覺察開始,逐步發展自學過程,最後引領眾人學習。
  2. 各章節整合《佛光菜根譚》關於「自學」的重點,迅速掌握文章的核心課題。
  3. 彩頁收錄大師歷年來學習軌跡。

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