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仕龍(法國巴黎新索邦大學戲劇博士)

【導讀】必須絕對自由

人類存在的本質是什麼?這是閱讀每一本卡繆的作品時,讀者總會反覆思索的問題。如同卡繆小說《異鄉人》一樣,劇作《卡里古拉》也觸及了生命與死亡、偶然與必然的議題。只不過《卡里古拉》裡沒有白花花刺得讓人睜不開雙眼的熾熱陽光,殺人也並非純然出於不明所以的動機。在《卡里古拉》裡,有的是讓戀人心心念念的皎潔月色,而殺戮則是君王用以證明其合理邏輯的工具。

《卡里古拉》的主角是三十歲不到的羅馬皇帝,因痛失情人而開始抽絲剝繭思考死亡的真諦:究竟世間什麼是公平的?什麼又是不可抗拒的?在看似理所當然的宇宙秩序與規律裡,難道沒有突破與超越的可能?卡里古拉先是神祕失蹤,而後在眾人幾經尋訪之下,才蓬頭垢面地悄悄回到皇宮。這看似尋得意義、重新歸返生活正軌的過程,卻開啟一連串令眾臣與人民匪夷所思的行徑。他縱情放蕩,不顧君臣義理;他動輒刑罰、罷黜貴族,讓帝國臣民噤若寒蟬;他宣稱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其道理,卻是濫殺無辜,喜怒無常,導致意圖推翻他的宮廷政變正蠢蠢欲動。

卡里古拉之所以令人畏懼不安,來自於他的荒腔走板,難以捉摸。他與元老貴族之間狀似親密甚至輕佻,一會兒嘲弄他們服藥以為是自保的可笑計策,一會兒又開誠布公燒毀謀反的證據。他時而扮裝成女神維納斯,時而舉辦詩歌朗誦比賽,讓原應超越時空限制的文藝、愛情與神祇,在在顯得蒼白脆弱,無法跳脫權力魔咒的挾持。他最親密的情婦,同時也是他企圖勒斃的鬧劇見證人;有意除去卡里古拉為父報仇的年輕詩人,卻又在他身上看見彼此共通的特質進而惺惺相惜。

這麼一個性格複雜、能量強大的卡里古拉,究竟何許人也?何以卡繆要將這個角色寫入劇本,搬上舞台?他的多面性與象徵性,又與劇本主題有何關聯?

一九四五年,《卡里古拉》在巴黎赫伯托劇院首演。此前,卡繆已在一九四四年一年之內出版過兩個版本的《卡里古拉》。然而早在卡繆寫於一九三七年一月的筆記裡,就可看出他已起心動念要以卡里古拉為題編寫劇本。此時距離他在阿爾及利亞創立「勞動劇團」(Théâtre du Travail),不過才一年左右光景。由此不難看出,《卡里古拉》的創作是跟著卡繆的戲劇生命一同發展而來。

一九四七年,巴黎伽利瑪(Gallimard)出版社出版《卡里古拉》劇本。這個版本與一九四四年的兩個版本之間有著明顯的更動,例如卡里古拉在第三幕裡拒聽老貴族提供的貴族政變情報。據卡繆本人的說法,此處更動乃是為了凸顯卡里古拉所欲追求的「高級自殺」。卡繆在劇情細節上仔細推敲,對於卡里古拉性格的揣摩與描寫也不斷琢磨。劇中所涉及的主題,都是卡繆念茲在茲,並且通過劇本的反覆修訂以求更加貼切地表達。一九五七年,《卡里古拉》在法國昂熱戲劇節演出,卡繆再對劇本做出調整,加強埃利恭的戲分。翌年,《卡里古拉》根據昂熱版本在巴黎重演,並且出版劇本。

一九五八年出版的《卡里古拉》,一般被認為定稿,但無礙一九四七年版本的流通。以台灣為例,二〇二〇年由EX-亞洲劇團演出的《追月狂君——卡里古拉 》,主要便是根據一九四七年版本而來。除了一九四七、一九五八兩個主要版本之外,卡繆還留下多份《卡里古拉》劇本手稿,內容不盡相同,且劇名標題時有修改。凡此,都清楚說明《卡里古拉》在卡繆創作生涯中的地位不容忽視。

《卡里古拉》劇中的暴君,在歷史上真有其人;其恣意妄為的行徑,在羅馬歷史學家蘇埃托尼(Suétone)所著的《十二帝王傳》裡多有跡可尋。對應到本劇創作與演出期間,不免讓人聯想到幾近瘋狂的歐洲獨裁者,以及群眾的集體恐懼,為求自保而不得不隨政治翩翩起舞。然而卡繆並不是要編寫一齣羅馬宮廷大戲,也未必單純為了彰顯愛國抗敵之心。從卡繆創作的歷程來看《卡里古拉》,便知劇本重點在於那些恆久不變的人生命題。

其中最關鍵者,便是自由的本質與邊界。卡里古拉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即便再瘋狂、再不合常理,但他本身就是律法與規範。對卡里古拉來說,意念之起就是結果所至,凡欲求者皆可實現。這豈不就是人生最大的自由和自在嗎?既不受外在規訓控制,又無須在心中自我約束——甚至所謂的「天理」都已蕩然無存,因為卡里古拉自己扮演神祇向民眾索求獻禮。

看似荒誕不經,卻似乎說明人類有絕對的自由,足以僭越超自然的力量。劇中再三出現的關鍵詞之一是「不可能」。卡里古拉正是藉著追求或消解一切的「不可能」,突破所有界線,來證明人的意志終將使一切成為「可能」。不論這些「可能」是否符合世間運行的準則,而他必須絕對自由。

如果天理或神祇的存在,是為了維繫我們所認識的世界,穩定我們所信靠的秩序,那麼,隨著二十世紀歐洲兩次大戰的爆發,過去宗教在歐洲所提供的價值觀,究竟還能夠提供歷經浩劫的人類什麼樣的啟發?積極投入社會運動且在青年時代受進步思想影響的卡繆,或許並沒有直接在《卡里古拉》劇本裡否定宗教的價值,但毋寧是回歸到人的本體,從歷史發展、政治語言、人性欲望、藝術文學等等層面,試圖去重新界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卡里古拉雖然殘暴,但他之所以有諸多瘋狂行徑,肇因於心愛之人的死去。若說他是因愛而瘋魔,骨子裡有點浪漫的氣質,似乎也不為過。否則,他就不會如此迷戀遙不可及的月亮(莫忘法語裡的「月亮」與「瘋狂」源於同一字根),也不會讓原本有意為父報仇的希皮翁為之信服,甚至深深著迷,因為只有卡里古拉讀得懂希皮翁的心,兩者不過是純粹至善與純粹至惡的一體兩面。其追求絕對的本質並無二致,只是一個用的是巧妙的政治權謀,一個用的是精緻的詩歌文學。

相較之下,總是吃個不停的埃利恭,則只能停留在生物性的層面,雖然不直接參與政變以求趨吉避凶,但劇末終究要死於「無形之手」所持的匕首。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擅長小說、評論與散文的卡繆,卻選擇使用戲劇形式來表現卡里古拉,藉由這位歷史人物來說明他對自由與意志的體會。劇中多次出現卡里古拉扮裝、演戲的情節,並且要求周遭人等與他一起參與演出,彷彿一場熱鬧的嘉年華會。尤有甚者,卡里古拉掌控全局,一手推動他所排定的情節,讓貴族與百姓只能聽其擺布。

從劇場觀眾的角度來說,卡里古拉可說是真正的「導演」,其他角色都是被他操控的玩偶,是歷史大戲裡的一群傀儡。這或許呼應了世間的荒謬,究竟誰是那個操弄你我的卡里古拉?我們唯唯諾諾,自以為可以平安度日,卻又怎能確知統治者(可以是具體的某人,也可以是抽象的某個力量)突如其來的瘋狂,不會瞬間瓦解我們在人生舞台上所信以為真的秩序與穩定?

也許,只有意識到這一點,才能像《卡里古拉》劇終群起而攻的人們一樣,集體挺身而出,反抗「卡里古拉」所擬妥的劇本,將其送進歷史,打破今昔對看的鏡子,不讓歷史重演,讓你我身處的每一個今天得以自由重生。

《卡里古拉》的戲落幕了,但卡里古拉是否如他所言依然存活?燈暗的劇場舞台上,絕對的自由是浪漫的月光普照,抑或是使人墜入無限瘋狂的滿月?卡繆的劇本用最詩意的方式,給了我們種種可能與不可能的答案。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卡里古拉【195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描摹荒謬的經典代表作】》,大塊文化出版

作者:卡繆(Albert Camus)
譯者:嚴慧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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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七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繆描摹荒謬的經典代表作。
卡繆花了二十多年一再重寫、占據他一生的重要作品。
暴政的荒謬是違逆人性的,面對其荒謬,才能進入反抗,為自己抵禦荒謬。《卡里古拉》是卡繆作品中體現荒謬與反抗的核心。
徐佳華、羅仕龍、嚴慧瑩專文導讀推薦。
特別收錄卡繆為戲劇作品親自撰寫的序文。

人們都以為人會痛苦,是因為所愛的人死去。
其實真正的痛苦並非這麼淺薄,
而是發現悲傷也不會持久,連痛苦都失去了意義。

羅馬歷史上的卡里古拉是個暴君,建立恐怖統治,將自己神化、行事荒唐、大肆鋪張、任意殺害人命。他增加各種苛捐賦稅、謀奪人民財產來解決國庫危機,行事不定引起臣民疑懼與怨恨,最後卡里古拉被刺殺而亡。

卡繆以此羅馬帝國的歷史故事為底本,創作四幕劇《卡里古拉》來描摹人世的荒謬性。卡里古拉一開始是個頗獲民心的皇帝,但在他的妹妹兼情人圖西菈死後,他認為世界就是無法讓人順遂的,因此性情大變。此後他就充滿鄙夷和憎惡的情緒,要將皇帝的權力推到極限來顛覆一切,向友誼、愛情、親情等人類認為良善的價值觀挑戰。他狂熱的破壞性把一切帶入凶險,最後也毀滅了自己。

這齣戲表面看起來是歷史劇,以羅馬帝王故事呈現令人不解的暴政。但更深一層,卡繆試圖將他的荒謬哲學放入史實,塑造一個謎樣且讓人不斷思索的角色,以荒謬哲學來貫穿歐洲世界自古以來思索的生死、自由、權力、毀滅等議題。卡里古拉在心愛的人死後,面對價值觀的衝突,面對自己身為人的局限,試圖以權力拓展限制,將皇帝的權力無極限濫用,甚至扮演神明,認為這是人的最大自由。

這種試探,也是卡繆在其荒謬哲學中反覆思辨的,人類以必朽的肉身與有限的力量,如何對應幾乎無法撼動的世界,該怎樣面對生命意義的匱乏。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中辯證人是否該因生命無意義而自殺,而卡里古拉在卡繆的劇場中,成了卡繆自身黑暗面的化身,以戲劇行動去試探界限,終究因無節制的暴力而招來自身的毀滅。

此劇發表時是在二戰剛結束後,暴政對應的是法國人剛結束的納粹統治,以及維琪政府時期的通敵狀況。這種時代氛圍使得人們看待《卡里古拉》眼光就不純粹是歷史劇或哲學劇,或許卡繆當初心裡想像的荒謬哲學劇作,也跟隨後出版的《瘟疫》一樣,成為反省納粹時代、反省極權的重要作品,深刻影響著後世。

卡繆荒謬系列四部曲:《異鄉人》、《薛西弗斯的神話》、《卡里古拉》、《誤會》

「如同許多追求絕對的年輕生命,原本相信人性價值的卡里古拉受到荒謬現實的重擊。他起身反抗,但是方法錯了,因為他的作為出於絕望,他喪失了對人與生命的信念,如此的虛無只會帶來毀滅。隨著各地獨裁者之坐大,卡繆持續更新這部劇本,卡里古拉成了現代獨裁者的隱喻。」——徐佳華,〈思考荒謬,書寫荒謬〉

「卡里古拉可說是真正的「導演」,其他角色都是被他操控的玩偶,是歷史大戲裡的一群傀儡。這或許呼應了世間的荒謬,究竟誰是那個操弄你我的卡里古拉?我們唯唯諾諾,自以為可以平安度日,卻又怎能確知統治者(可以是具體的某人,也可以是抽象的某個力量)突如其來的瘋狂,不會瞬間瓦解我們在人生舞台上所信以為真的秩序與穩定?」——羅仕龍,〈必須絕對自由〉

「卡繆的卡里古拉行徑荒唐、褻瀆神祇、愚弄大臣與詩人、為所欲為,但是卡繆解釋了他瘋狂的原因。身為一個皇帝,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呢?於是他想要月亮,想要得到不可能得到的,想要絕對的自由,對「絕對」的妄想終於導致了他的虛無感與瘋狂,對「不可能」的渴望撞上了荒謬這堵牆。普世價值、人性道德、社會規範都消失之時,就是一條走不下去的死胡同,一堆鬼魅幻影,對生命漠然,這就是卡里古拉的悲劇。他察覺到生命的荒謬,卻用錯了反抗的方式。」——嚴慧瑩,〈卡繆的戲劇創作〉

「卡里古拉一心一意想得到『不可能』,蔑視一切,充滿恐懼,想藉由殺人、任意顛覆一切價值而得到自由,但最後才發現這個自由不是他所想像的那個自由。他棄絕友情和愛情、人性中單純的團結、善與惡。他把周遭人隨口說的話放大檢視,逼他們順著邏輯到底,他對生命的渴切使他拒絕一切,毀滅式的憤恨讓他剷平周遭一切。但是,若他的真理是反抗命運,他的錯誤就是否定了人。毀滅一切,勢必也連自己一起毀掉。」——卡繆,〈卡繆戲劇集序〉

「人的處境的荒謬與偉大,出現在以下二者之間荒唐可笑的離異:海闊天空不受羈束的心靈,與終會消亡的肉身歡愉。當肉體裡的心靈如此大幅度地超越了肉體本身,荒謬就出現了。」——卡繆,《薛西弗斯的神話》

卡里古拉【195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描摹荒謬的經典代表作】Caligula作者:卡繆(Albert Camus)譯者:嚴慧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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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