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移民、異鄉人與故鄉客,男人和女人瀕臨人生邊緣的故事。飄零,自由,寬容,狂野;世界相形之下更具體逼仄,也或許更變形。11則短篇小說,關於人的出走與歸屬,現實與虛幻。
文:裴在美
恍惚症
本來潘氏還在猶豫的,心中有些發毛,亂央央的不實落。及至聽見街上傳來救護車緊急的笛聲,忽然感覺心裡有個馬達被發動了起來;立刻動作利索,「喀嗏!」一下便了結了這樁心事,然後把棉被朝他身上一扔。他麼,就像上了麻醉藥似的,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還繼續沒事人兒似的打著鼾呼呼睡著。
潘氏拎著塑膠袋匆匆下樓,給救護人員開了門,丟下一句:「人在裡面,快去救吧。」便騎上機車,逕自往溪邊去了。
儘管羅某不願承認,或者不敢面對,但事實擺明了,這段時間他已經有好幾次都錯以為自己還身在紐約或者洛杉磯,而那種錯認並不只是一時半秒的精神恍惚,而是實實在在一種具體的真實感,真實到讓他當場毫不遲疑便做出當下該有的反應來。
昨天下午,他跟兩個客戶吃完飯一同擠進計程車裡的時候,有可能是那個司機黝黑的皮膚以及類似西班牙裔的五官使然,一時之間他竟直覺自己是在紐約——因為只有紐約的計程車司機才都是外國人——於是很自然便脫口而出「Midtown Broadway」 ——這乃是他過去上班的地點。說完才發現不對,驚惶中正不知如何更正。不想,卻引得那兩個客戶縱聲大笑:「老羅你可真幽默啊!」
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毛病。本來嘛,這麼遠的距離,距離大到這裡白天那邊是黑夜的程度,但飛機只要區區十多個小時就把人硬是運過來了。不能立即適應才是健康之人該有的反應吧。
他思及剛到那天,下了飛機走出航廈大廳,在眾多人車行李來往之間,突然一股強大的夏日濕潮氣息向他襲來。頓時,將他喚回深埋記憶中早已塵封多年的島嶼氣味與時光。在那一刻,彷彿也只有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身心真正從內至外地活過來了。一邊在心底微笑,一邊快活地抬起鼻子不斷在空中貪婪地嗅聞;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甚至幾度閉上眼睛,以便能夠更專注地把這混合著海洋與都市塵囂的濕潤氣息大量儲存進肺葉。
因此拿出手機時很自然便找到老班的電話,立刻撥了過去興奮喊道:「哎…嗨,班吶。是我啦…啊?…」直到想起班不是住火奴魯魯嗎?才突然暗叫不好 唉呀自己怎麼就把台灣跟夏威夷混為一談了呢?
搞不好是因旅行和飛行引起的症狀。
其實真沒什麼好擔憂的,過陣子就會自動消失了吧?就像一些小毛病,不知不覺中復原,等再想起來時,連甚麼時候消失的都記不起來了吧。
此刻,在這間寂寥的酒吧間裡。他獨自一人盤踞酒吧長檯一隅,在那兒猛灌生啤酒。另外一桌,就是角落裡那對算不上太年輕的男女,在那兒已經廝磨了大半日,親一口咬一口的。這會兒,男人的手索性伸到女人裙子底下去了。真是何苦,他忖道,找家賓館不得了。台北甚麼都多,他發現,還就賓館特別多。
這酒吧間的調子實在不行,頭上的那台電視雖然播的也是足球,儘管音量開得再大,仍舊涼不拉噠,熱不起來。恐怕只有角落裡那對還有點看頭,他們那副隨時都可能幹起來的模樣簡直可以去演A片了。但,對不起,他偏偏對A片沒興趣,根本不屑一看。
「能不能轉個台啊?這足球沒意思啦。」他跟酒保要求。
「不行喔。我們這裡是運動酒吧,一定要播運動節目喲。」
「問題現在有誰在看嘛?那倆傢伙一心只想去打炮。我嘛,還寧可看新聞。」他其實是在為自己的恍惚症憂心。這架懸吊的大電視,螢幕上播出的美國足球賽,以及這酒吧所有的布置和燈光,直讓他感覺自己還在紐約——就是離他住所不遠的那間酒吧。他得緊咬著自己的嘴唇才不會隨口說出英文來。
講了半天,酒保總算答應了,轉新聞台可以,但不能開放音量,同時還要放饒舌歌才成。「因為我們經理說過…」
好啦好啦。他像趕蒼蠅那樣子揮揮手,你要怎樣就怎樣吧。
騎著機車的潘氏逐漸放慢了速度,然後她停下來,機車正在一座橋上。她把個東西扔到橋下,看著它掉進河裡,很快就不見了。她沒有絲毫猶豫或憂傷,此刻的感受只是痛快。
接著一轉身,她動作熟練地騎上機車,突突突突開走了。
羅某跟他老婆分手半年多以來,他的生活,或者應該說是他的整個世界,雖沒有因此崩塌瓦解,或像很多離婚的人那樣陷入長期的精神苦悶,但離婚的後續事端卻紛擾不斷,疲於應付。這當然都怪自己,可以說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結果。當初,一俟離婚成定局,他立刻做出回台北定居的決定。他倆把紐約的房子賣了,錢分一半,但賣房分產的問題層出不窮。他忿忿然決定這輩子再不做買房置產這類的笨蛋事。什麼家啊房子啊,全是虛的,騙自己的。根本他的宿命就是一個沒有家的人,不要說他自己,連他的父母也是沒有家的。當他們還是少年從大陸逃開的那會兒,就已經失去自己的家鄉了。
「你現在可以再回大陸去住嘛。」他那十二歲,在美國出生長大的兒子非常伶俐地指示他一條明路。
「嗐,家不是說有就可以有的。家……」他嘗試向兒子解釋:
「家,不只是一個地方。家鄉,故鄉,還要有故人、親戚、整個村莊。甚至幾十代、幾百代,代代都住那裡,一年四季,從元宵到次年的春節…」他感覺這些要兒子來理解實在太困難了些,乾脆簡單說吧:「除了家人和親戚,還要有祖宗的墳。有年年不變的傳統習俗,比如過的節,吃的菜…」
或許就是這樣,他才決定回台北的吧。畢竟,怎麼說,這都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
酒吧電視的屏幕上出現了嬌小的潘氏。她將摩托車停在橋上,回頭朝鏡頭看了看,她雖戴著機車安全帽,卻遮擋不了那對明媚的大眼睛。她伸手扔了個東西到橋下。忽然,有兩名警察隨她身後入鏡,將她扣上手銬。
「看來現在台灣也越來越像新加坡了,隨手丟個紙屑都要被罰被關。」羅某朝酒保說。酒保的注意力卻仍舊在電視上。羅某不甘心酒保沒反應,遂又大聲對他說:「台灣新聞專門播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酒保這才轉過臉來對著他,嘆著氣,大力地搖著腦袋,十分贊同他的話似的。然後說了一句甚麼。他沒聽清,只怪這該死的饒舌歌實在太大聲了。
「甚麼?」
酒保環著嘴捲起兩手做喇叭狀,朝他又喊了一聲。這次羅某聽清楚了,他說的是「越南女人」。
羅某繼續盯著螢幕,現在他注意到了,即使這女的戴著機車安全帽,透明壓克力部分露出的兩隻眼睛依舊很顯嫵媚。
羅某忽然驚呼一聲:她不就是我們巷口賣米粉的那個嗎?
這是絕對不會錯的,那雙貓樣大眼,絕不會錯。他對她算是熟悉的,跟她買過幾次米粉。她是越南人?真的嗎?實在讓人同情啊,憑她這等模樣,隨便怎樣應該都可以過上不錯的生活,她靠勞力實實在在的去掙錢,到頭來卻因為一樁不守公德的小事給報上了電視。台灣的媒體真是壞透了。
接著他又胡亂玄想這個那個的,不外乎自己現在已是單身之人,追哪個小姐都沒關係了。加上酒精的作用,這些玄想就更狂野也更加可靠和真實起來。
想到自己國外生活這些年,回來卻又感到像個外來客,於是禁不住對越女說:
其實我同你一樣,也是異鄉人呢。
又想到剛下飛機那種強烈海島濕潤氣息的童年召喚。於是他說:
而且我也跟你一樣,都屬於溫熱島嶼的原住民啊。
越女只管拿那雙明媚的大眼,若有似無地微笑看著他。
待他酒步蹣跚迆迆斜斜地離開酒廊時,心中早已有譜了。想著明後天見著那賣米粉的越女,一定要把握住機會啊。
他在宿醉中醒來,接聽手機時早有預感,果然是兒子。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他還惦記著自己。
「媽媽要我打電話給你,她說還沒收到你這個月從銀行匯過來的錢。問你匯了沒?如果還沒,要馬上匯。因為我們好多帳單都等著要付。OK?我網球課馬上開始了,好吧。拜拜。」
他感覺有些失落。可畢竟每日一通的電話就是這樣家常。這個世界真小,小到他彷彿還沒離開紐約似的,兒子或誰的一通電話馬上就可以找到他,講上話。不必敘舊,也不必在乎通話時間的長短。
現在,再也聽不到接線生通過海底電線那個遙遠的聲音了:International call from United States…
說實在的,他還蠻想念過去那種比較真實的距離感。
他打開筆記電腦,先查看郵件,接著瀏覽電子報的新聞。嗐,這不是昨天那越女的新聞麼?這種芝麻小事也值得一報再報!立刻,他吃驚地張大眼睛,標題竟然是:少了半截雞雞,看那個女的還愛不愛他?
旁邊還有電視新聞剪輯。畫面上潘女正在橋上,手向橋下拋一物件。字幕是:潘氏向警方示範。
「居住台南鹽水鎮的越南女子潘氏因忿恨男友交往小三將男友去勢後投案」
緣起三天前,潘女撞見翁姓男友與另個女人在房間飲酒作樂,向男友抗議卻被當耳邊風,又從翁母口中得知那女人已不只一次進門,對方還打電話嗆她「你男友已不愛你」。
潘女於是跟翁姓男友的母親警告說:「我要剪掉你兒子的雞雞,這樣對你也有好處。」
潘女事先買一把剪刀藏在皮包裡,凌晨一時多,翁男先吃兩顆安眠藥,找潘女同去外出買毒;潘女供稱,翁跟她拿了三千元買海洛英,施打後已顯得昏昏欲睡。清晨三、四點兩人返家後,翁又吞了兩顆安眠藥,再度施打毒品後沉沉睡去。
天快亮時,潘女見時機成熟決定動手。她先打電話叫救護車,聽到救護車聲音後,迅速拉下翁的內褲剪斷命根子,再神色自若地走出家門。在門口,還跟翁母和救護人員拋下一句「人在裡面,快去救他」,然後騎機車到三分鐘路程遠的到厚生橋中央,把左手拿著的肉塊拋下八掌溪,隨即到鹽水分局派出所自首。
喔,原來昨夜在酒吧看到的,就是這段新聞片。真是要命,怎麼糊塗到完全看走眼!
可隨即一想,畢竟抽去了聲音,效果當然完全不一樣啊。
新聞上說:「被剪斷命根子的翁男因安眠藥及毒品藥效發作,渾然不知大禍已降臨,猶自呼呼大睡,救護人員為他包紮、止血,翁男還鼾聲大作,直到救護人員要搬動他時才悠悠轉醒,掀開棉被赫然發現陽具只剩半截,但他也不見情緒崩潰,還在救護車上打電話給朋友痛罵潘氏心太狠,要朋友來醫院看他。」
「少了半截雞雞,看那個女的還愛不愛他?」潘氏理直氣壯地反駁。據她說自己辛苦工作,男友不僅隨便拿她的錢去買毒,竟然還養小三…」
說實在的,他還真的非常同情那個潘氏。一個年輕弱女子身在異國,竟然流落到這種境遇。他覺得自己實在應該為她做點甚麼。就在他還沒完全想明白該要怎麼幫她之前,他發現自己已經坐在開往台南的高鐵上了。
下了車,他很順利找到鹽水分局的派出所。
他進去跟值班警員道明來意,直接要求見潘氏。您說是來幫助她的人。那您是她的律師嗎?
不是。但我可以幫她請律師。對,我這趟來就是準備幫她請律師的。
您是她家屬還是甚麼人?
不是。難道你們一定要找律師來才肯讓我見她嗎?
對啊。如果不是家屬就一定要是律師或檢察官喔。
無奈,他只好悻悻然離去。
就在回轉走出警局的當兒,他似乎聽到身後幾個警員對他的訕笑:這已經不知是第幾個看到新聞找上門來的無聊男子,這越女還真有魅力啊。哈哈…
他又羞又惱,回家灌一頓啤酒後便呼呼大睡。次晨醒來,才發現事有蹊蹺。他不僅找不到高鐵票的存根,上網也查不到信用卡買票的紀錄。
難道,難道這事根本不曾發生?是他的恍惚症又發作了嗎?
這兩日各家媒體不停追蹤這事。中午他在餐廳吃飯時,又看到電視的報導。
犯案後的潘氏,在警局神態自若、談笑風生。捧著便當大快朵頤時,看到電視上自己的新聞還說「那是我哦!」甚至反問記者:「看我小小一隻,想不到我敢這樣做喔」。
說也奇怪,他一度嚴重罹患的那個恍惚症,就在經歷這一連串的驚人新聞以及種種幻象之後,竟然戛然而止。他突然不再產生似是而非的幻覺了,恍惚症就這樣不治而癒。
現在他不僅非常清楚自己身在台北,更明白巷口賣米粉的女人並非那個越女,也會正常地感到有些恐懼。喔,還好不是,要不然,他可不敢跟她買米粉了。起先,他越想越怕,索性不再光顧那個米粉攤,甚至走過時,都繞個大圈盡量離那攤子遠遠的。
數日後,他發現女人米粉攤的生意比以前更為火紅,似乎沒人有像他這樣的困擾。這才意識到這種無聊的懼怕真是愚昧,完全不像一個受過教育現代人該有的思維。
於是,他決定再去光顧女人的生意,畢竟她賣的米粉雖不是特別大碗,但味道還算地道。
就在付過錢後,他實在按耐不住,瞪著女老闆那對明媚的大眼,忍不住問道:
「哎……有沒有人說妳長得很像那個……」
「越南女人!有啦有啦。」她馬上興奮地大聲嚷嚷起來,看來一點沒有不高興他這個唐突的問題,而且有問有答,她眉飛色舞地說:「你知道嗎,我最近不僅生意好到不行,而且還有人來找我談拍電影哩——對啊對啊,就是演那個剪掉男友的……越南女人啊。」
他一陣恍惚,感覺手裡那包熱呼呼的米粉塑膠袋有些可疑。不,是非常可疑。他繼續走了幾步,越想越不對勁,顧不上是否有人注意,也來不及去找垃圾桶,「砰」一下便將袋子丟棄到路邊。
他感覺這一切荒謬得如同一個夢境,但明明又真實得可以。這不?腳底的每一步都實實落落,這不證明地心引力還正確地起著作用麼?
但那又怎樣?他反駁著自己:做夢一樣可以有地心引力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被沒收的地球儀》,印刻出版
作者:裴在美
即使再關鍵扼要的事據和陳述,恐怕也無法企及故事背後動人的真實;感受戰慄與嘆息。
或許,小說可以——藉一個真心活過,用心來書寫的小說家。
旅人、移民、異鄉人與故鄉客,男人和女人瀕臨人生邊緣的故事。
飄零,自由,寬容,狂野;世界相形之下更具體逼仄,也或許更變形。
11則短篇小說,關於人的出走與歸屬,現實與虛幻。
一對十九歲情侶,手牽手私奔異國,為逃脫家國樊籠追求自由,卻因此一路跌宕前半生。真實無比的美國經驗,曾經的愛情,戀人,知交,萍水相逢,度過的時光、歷經的事物與駐足之地,生之虛幻總在驀然回首間。從上海嫁到阿拉斯加的女子,忍受單調反覆的日常和丈夫的性暴力,生活如冰原天色,半睡半醒之際,她等待著命運之神。在伊拉克戰爭中殘疾的美國軍人,透過網路交友漸漸放棄尋死念頭,日夜傳訊解悶,和一名中國女人漸成知交,直到一個地球儀上台北名字的出現,他的世界卻幾乎因此崩潰瓦解。離婚多年未曾返台的越南女子,搭乘大選專機回台探訪家人,卻發現女兒的日記藏著莫名的驚悚。
小說自然是虛構。它與我們總在尋找真實,企圖琢磨出事物核心的過程似乎背道而馳。然而在虛構中,它卻能詭異地層層剝離贅物,接近核心,甚至有著解讀龐雜充滿迷霧現實的魔力。——裴在美
本書特色
在啟程與歸返之間,剝解心之謎境。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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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