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偉傑

當想到羅馬時通常會想到什麼？或許會想到奴隸、競技場、浴場。就算沒有看過阿部寬主演的《羅馬浴場》，多數人對羅馬的印象也大抵相似：先進的文明，與現代也有相似之處。但如果說，浴場髒到醫生會建議生病和受傷時不要去呢？這與現代又有點差別了。

隨著對羅馬的理解增加，能發現更多這種微妙的相似與相異處。公共道路、下水道、供水系統等基礎建設在當時都有，但若進一步檢閱，又會發現與現代有著不同；也能意識到《羅馬浴場》中呈現出的奇妙相同處是真的耐人尋味。那麼是否有想過，如果羅馬人真的來到現代台灣，又會是什麼樣子嗎？

LARP

如果長居在高雄，或許可以在凹仔底公園、台南美術館，或是其他草皮上看到一群穿著古代鎧甲的人在進行戰鬥。在這其中偶爾能看到數抹紅色，還有幾人頭上戴著有半圓形紅色頭飾的頭盔。再定睛一看，或許會發覺這身裝備，不是曾在以羅馬文化為背景的電影中看過嗎？乍看之下，很容易以為自己闖入了電影片場，或看到一群cosplayer。

其實他們是在玩LARP，這類活動跟cosplay不太一樣，這要求在扮演角色同時，需要實際做出動作行為；這類活動在國外已經有了數十年歷史，只是最近才進入台灣。在高雄是以LARP宗親會最具有代表性，也是草皮上的這些人，他們正在扮成歷史上的軍隊，重演過去歷史的戰鬥行為。其中穿著古代羅馬裝備的就是在扮演羅馬士兵。

他們身上穿的是研究文獻，仿製於古羅馬士兵的配備。如果真的帶著這些甲冑與盾牌回到古代，是真的可以用於戰場上；除了泡棉製成的安全武器，以及威力降低的扭力弩砲等大型攻城器械之外，畢竟只是重演，可不能傷了人。

歷史進入現代

如果只是單論這些，好像與現代沒有太多關係，畢竟只是在某處的裝扮與戰鬥。但羅馬高雄人（李思平）領導的羅馬高雄海洋軍團不侷限於此。他所創立的同名粉專被用於推廣古羅馬建築、科技與軍事，也舉辦羅馬文化相關的主題營隊，曾參與者從小學生到成人皆有。

這類營隊不只是介紹軍事相關的歷史，也會講述羅馬的器物與工程技術等等。而在互動上，不單用雙眼看到，也會讓參加者實際穿上、拿上裝備與武器來進行體驗與對戰，透過身體力行來對古代社會更加了解。

除了營隊之外，羅馬高雄人與重演團曾參與2024 MOA軍事展演出、神鬼戰士二台灣首映會宣傳。他本人也曾和畫家Ironlily合作出版古羅馬士兵相關的歷史書籍。或許在參加活動、看到影片或書籍時，可以透過羅馬歷史與文化，感受到文化既視感，那種陌生又熟悉的體驗。

那是將自身給投射入當時，並隱約查覺到某種模糊印象時會有的反應：我們已經進入歷史中。同樣表明羅馬所散發的奇異現代感，對於即便是相隔兩千多年，距離數千公里之外的現代台灣，仍然具有神祕吸引力。

羅馬文化的魅力

LARP宗親會不只有羅馬文化的海洋軍團，還有中式的武衛營、日本戰國的高砂藩、維京的星空之狼，以及歐洲騎士的梅迪耶修會，可說是非常多元。不過，雖說中式與台灣有文化聯繫，也很多台灣人喜愛日本文化，但羅馬陣營或許是在LARP領域與台灣相性最好的文化了。

羅馬在西方很熱門，畢竟很多國家都有直接傳承，也早就被研究了數百年，但在台灣絕對不是。之所以說相性好，是出於羅馬本身的性質。這性質同時影響了為什麼是羅馬，而不是她所大量吸納的希臘文化統一整個地中海。

羅馬可說是保守又開放，既注重傳統也願意吸納外來事物。她堅持著傳承下的慣例與「祖宗體制」，但本身又具有彈性。首先就可以從他們對信仰的態度看出。他們極其敬畏神明，有個拉丁詞是「與神間的和平」（pax deorum），只要正確地執行祭祀，就能保障國家的安寧。他們可以因為踏錯隻腳而重新儀式，但也願意讓各地繼續自己的傳統信仰——只要沒有顛覆秩序的風險。

這種寬容也體現在他們的政治風格上，她雖然堅持慣例，但非一成不變。擴張時同樣經歷眾多協商，不論是階層間或者是與盟友，不斷的小變化的結果，就是不論是內部還是外部，都能獲得自己滿意的結果，構成穩定的合作關係。

最重要的是出於體制，所以羅馬人願意分享公民權，這在古代世界是難以想像的，因為公民權是特權：分蛋糕的人多，分到的量就會少。但羅馬因為體制的特殊，甚至能讓奴隸有機會成為公民，這使得公民增加速度遠大於自然增加，也讓羅馬有大量人才可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羅馬對待戰敗者的態度，羅馬擴張時與眾多城邦對抗，但即便擊敗對方也不會像希臘城邦般處死男人，並把剩下人當成奴隸。而是結盟，雖然有些限制1，但有著高度自治，只要「擁有相同敵人與朋友」。並且地方菁英也藉著為羅馬服務，而能維持既有利益，更加與羅馬親近，也逐漸認同她的政體與文化，時常慢慢轉變成相同的寡頭政治2。

希臘羅馬史教授翁嘉聲（2021）曾使用公司來形容羅馬。

她不斷擴張，並與各城邦合作或是吞併。她們共同付出努力，並分享了戰爭獲得的戰利品。羅馬的常勝使各方都滿足，也吸引更多盟邦加入。同時這種奮鬥的歷史，與對羅馬的信心，使向心力無比強大，願意承受遇到的嚴重的失敗3。

這也是為什麼羅馬可以藉著極低的成本來運行，當她從共和進入元首制4時，擁有500萬平方公里以及近6000萬人口，這極大的數字是依靠羅馬那少少人是無法管理的。傳統的地方自治就是她能維持的秘訣；基本上羅馬只要求三件事：錢、士兵、穩定。其餘只要維持社會秩序，便不會管太多。如同無數個同步運算的小型電腦，散布在地中海各處，相較於大一統的帝國，這更加省力。那麼台灣羅馬團理應也能成為其中一塊。

從古羅馬回到現代台灣

單論這些都只是精神上能與台灣有所關聯，不過就算論地理，也是有著可比較性。

剛才提到了羅馬的極大面積；相對於其他大帝國，羅馬環繞著「我們的海」（Mare Nostrum）——地中海。這片廣大的海域絕非阻礙，而是被稱為高速公路也不為過。大量物資、人與思想透過船隻來來去去流通，低廉船運成本是帝國的貿易血管能暢行無主的關鍵。

台灣也是一樣，我們四周環海，大量物資都是仰賴進口，也出口許多產品。而最為重要的吞吐港之一就是高雄，說四周的海同樣是生命線也無法否認。同時羅馬的世界性，對身處島嶼且深受全球化影響的台灣人而言同樣契合。

這種世界主義也是寬容的前提，台灣是各方移民來到的島嶼，源自大陸的眾神通過海洋被帶來島上，從廟宇林立便可看出其興盛。

這點與羅馬的理念頗為相似：只要不破壞秩序，各地信仰都能和諧共存。在台灣的人們，也是只要願意成為羅馬的盟友，這些神像同樣能被放入萬神殿之中。因為羅馬根本不在乎地方信仰，也沒有希臘人那種強烈文化優越感。只要有用，她就願意學習，可以再次從《羅馬浴場》中看出這點，說羅馬人是實用主義者實在不錯。

她的兼容並蓄同時是為什麼，即使沒有血緣與地緣關係，台灣人宣稱自己是羅馬人卻不顯得違和——羅馬本身就海納百川。相比其他文化，成為羅馬人的條件較為寬鬆，也並非受到強迫。同時這種擴散不是靠強制同化，而是讓友方在維持自身傳統同時，自願成為羅馬人，並在遠處代羅馬執行義務。

我們在現代學習羅馬的技術與制度，不正與當時各地城邦效法羅馬城的情景如出一轍？這種學習不只是體驗，也讓我們與上千年前的羅馬有了聯繫。

當LARP參與者願意學習羅馬的一切，自願成為她的盟友，親自投入參與她的戰鬥，擁有共同的敵人與朋友，那麼便是在分享帝國的榮光。羅馬的勝利是迷人的桂冠，羅馬人的不斷擴張不只是藉著她的武力，也是藉著她的政體。這點就算是僅看過羅馬相關影集或電影的現代台灣人，都能隱約感受到，軍團、元老院、凱撒等詞絕對都曾聽過。

羅馬文化的寬容、自治性質，和她透過武力所展現出的榮耀，都彌補了時間、空間的距離，同時是最適合LARP的特質——立於遠東海洋上的台灣，也能為羅馬效力。

參考資料

  • Kathryn lomas. （2021）. 羅馬的崛起：從鐵器時代到布匿戰爭 （陳建元, Trans.）. 馬可孛羅.
  • 彼得‧蓋伊. （2016）. 啟蒙時代（上）：現代異教精神的興起 （劉北成, Trans.）. 上海人民出版社.

註釋

  1. 除了只能與羅馬簽約外，還會設置殖民地或安插羅馬公民過去；後者相當複雜，要依照不同城邦來看。
  2. 羅馬帝國前雖然被稱為共和，但那共和只是少數人的共和，由元老院所領導著。
  3. Kathryn lomas. （2021）. 羅馬的崛起：從鐵器時代到布匿戰爭 （陳建元, Trans.）. 馬可孛羅.
  4. 與君主制不太一樣，這是奧古斯都所建立的，藉由共和體制將權力集中在一人的政治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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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冠維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