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揚國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位於屏東科技園區的廠房，9月22日傍晚化學物外洩導致火災和爆炸，造成4名消防員、5名員工死亡，逾百人輕重傷。媒體報導，火災警報響到爆炸歷時30分鐘，明揚國際未在第一時間疏散員工，亦無法幫助消防員充分掌握廠內化學物質。

防災與職安專家分析，這次悲劇，明揚國際要負最大責任，但消防、環保、勞動、經濟4個政府部門管理方式如多頭馬車，讓明揚國際這樣的工廠落入3不管地帶，讓「非毒化物的化災」這顆沒人接的球，炸向消防員及廠工。

《消防法》罰則形同具文，消防員仍無資訊權

2018年桃園敬鵬工業廠房大火，廠方未依法申報大量柴油及腐蝕性化學物質，造成消防員6死6傷、移工2死，終於換得2019年《消防法》將「退避權、資訊權、調查權」入法。第21條之1規定工廠應提供廠區化學品種類、數量、位置平面配置圖及搶救必要資訊，也要指派專人至現場協助救災；若未提供或資訊不實，可依第43-1條處3萬到60萬元罰鍰。

這次明揚國際仍被詬病提供資訊不足，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消促會）會員代表、現役消防員張雅鈞表示，消防署雖有要求廠商以「危害辨識卡」格式提供《消防法》所要求的資訊，卻始終缺乏強制力，他從沒聽過全台灣有哪個縣市依法開罰。

台灣防災產業協會監事、陽明交通大學土木系副教授單信瑜表示，防災風險管理責任主要在廠商，但為避免廠商心態被動或專業不足，政府部門為維護公共安全，也應協助廠商做好管理。

消防局未列管明揚：危險物品量不夠大

張雅鈞表示，消防局管的是「易燃、易爆」的公共危險物品及可燃性高壓氣體，其他類型的高壓氣瓶是勞工局的勞動檢查負責管理。單信瑜表示，擁有所有公共危險物品的工廠太多，政府不可能全部管，目前僅製造、儲存、處理達管制量30倍以上的工廠，才會被消防局列管。

經查屏東縣消防局網頁，共23家工廠被列冊，每家都有消防防災計畫。內容包括超出管制量的物品名稱、位置、員工教育訓練、自衛消防運作對策，還有洩漏、爆炸等意外事故的應變措施。這次出事的明揚國際，並不在列。

環保局未列管明揚：只管毒物，不管化災

張雅鈞表示，毒性及關注化學物質是歸環保局管，消防員卻要承擔風險。2017年新北市土城區耀華電子公司火警，輸送強酸、強鹼的管線破裂，導致消防員的頭盔和裝備都被腐蝕，身體也受灼傷。

單信瑜表示，環境部化學署管轄300多種毒性及關注化學物質，也要達到一定管制量以上的工廠，才會被環保局要求提出緊急應變計畫和相關人員訓練；如果量不大就不算高危險，政府也不不會花太多心力去管。屏東縣環保局網頁目前列管並提出危害預防及應變計畫的廠商，只有4家，明揚國際也不在其列。

「非毒化物的化災，（各部會）沒有人接這個球。」單信瑜說，環境部化學署不管化學災害，只管毒物，受環境部委託在科技園區工作的計畫人員，也僅做監測，不負責幫助廠商止漏或救災。

單信瑜說，當化災發生，消防員被當做最後防線，但他們沒有充足的知識、人力和裝備。就算根據《消防機關配合執行危害性化學品災害搶救指導原則》的災害現場搶救標準作業程序（H.A.Z.M.A.T.）去做，消防員也很難積極救災，能辨識危險、及時撤退，就不錯了。

勞工局未檢查明揚：授權經濟部做勞檢

單信瑜說，勞動部依法將工作場所的危險程度分為四個等級，石化廠最危險，合成農藥或爆竹工廠次之，再者是有高溫鍋爐或高壓氣體者，最後是橋樑隧道等工程。分級目的是訂定審查標準，以確保人員資格、製程安全、稽核管理及緊急應變計畫。

不過，因明揚國際位於於屏東科技產業園區內，勞動部授權經濟部加工出口區管理處自己做勞檢，屏東縣勞工局或勞動部職安署南區職安衛中心都插不了手。單信瑜說，既然如此，經濟部就有責任有督導和輔導明揚國際做好防災。

經濟部能確實執行勞檢、管好工廠職安嗎？台大醫院新竹分院環境及職業醫學部主治醫師陳秉暉存疑。陳秉暉說，畢竟經濟部的思維和績效都不在職安，他也很懷疑加工出口區管理處是否有人具備職安專業、能確實檢查。

明揚國際自主管理失靈，連串失誤導致爆炸

「忙著賺錢，沒有足夠專責人力管好工廠，是台灣工廠常態的常態。」單信瑜感嘆，如果人員都有適當教育訓練，雖不能保證絕無災害，還是能大幅降低發生率。媒體報導明揚國際員工流動率高、工安事故頻傳，單信瑜分析，這次應是防護措施失靈、廠區人員不會因應，一連串失誤導致爆炸。

消促會顧問朱智宇說，正常工業區的合法工廠都要設置「自衛消防編組」，火災時進行疏散和簡單處置，並與當地消防隊交接所有資訊。但大部分工廠都是拉布條擺出上課的樣子、拍個照，就交差了事；火災時被推出來跟消防隊交接的人，通常也只是個未經訓練、沒領多少錢的小領班。

全面化學物質風險分級，產險業者發揮制衡力量

政府部門各管各的，少數大廠得寫好幾本計畫書去滿足不同部門，多數中小型廠商卻只能期待它管好自己。單信瑜說，政府部門要加強橫向溝通合作，可考慮擴大管理品項、降低納管數量門檻，但他提醒，查核管理量能也要跟上，才不會讓規定又形同虛設。

陳秉暉表示，一個化學物質可能有致癌、職業病、環境污染、爆炸等多重風險，可參考歐盟以聯合國GHS為基礎建立的化學品分類及標示系統，將化學物質風險全面標籤化並分級，管理成千上萬種化學物質也不是問題。就算化學物質不斷推陳出新、被廠商稱為機密，但常出事的其實都是「老東西」，管好這些就能減少很多災難。

單信瑜提醒，要讓工廠重視防災，產險業者是不可缺的制衡力量。陳秉暉也說，保費提高會增加廠商經營成本，被拒保也會重創公司商譽和股價，產險公司大可要求廠商符合某些國內外標準，不然就提高保費或拒保。

改善消防勞動，讓消防員對轄內高風險場所做「災前應變評估」

單信瑜說，政府應改善消防員的人力和工時，讓消防員不只是最後防線，還能參與制定於災前應變評估計畫。按照美國消防協會（NFPA）所建立的「pre-incident planning」標準，消防局可針對轄內的高風險場所，拿著圖資去場勘，檢視危險物品位置、逃生動線，等於事先掌握風險並做好應變策略。當災害發生時，消防隊已經「熟悉戰場、了解敵人」，人員傷亡機率大幅降低。

勞動部職安署前署長、台大公衛環境與職業健康科學研究所兼任教師傅還然表示，英、美有許多民營救火公司，提供廠商客製化的應變計畫和專業指導演練。台灣有很多傳統工業區，小廠養不起自己的消防隊，或可考慮多廠集資，把工廠消防與一般市民消防區隔開來。

不過單信瑜提醒，台灣國際機場和少數民間企業都有消防隊，例如聯電、裕隆汽車、中油煉油廠、奇美、台塑，但這些私人消防隊只能初步應付，如果災害規模較大，還是需要公職消防隊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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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