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伯雄

每年的諾貝爾獎頒獎典禮始終都是一次引人矚目的盛事,除了其他較具有學術性質的物理、化學與醫學獎外,普通人較為熟知的便是文學與和平獎。

其中和平獎是最具有政治意涵的一個獎項,根據諾貝爾和平獎的得獎規範:和平獎的獲得者,必須是能夠促進民族國家之間友好交流、裁減軍備,或是在和平運動上有所貢獻的人或是組織。像是1964年因民權運動促進黑人權益獲獎的馬丁路德金恩;2016年因調停哥倫比亞內戰有功的胡安·卡德隆(Juan Manuel Santos)便是例證。

但是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發並非沒有爭議。例如1973年獲獎的美國國務卿季辛吉。此人是強烈反共的美國右翼政客,指導了柬埔寨的屠殺、強力介入並推翻了無數拉美左翼政權;發動骯髒戰爭肅清拉美的左翼鬥士、扶植親美右翼獨裁政府與游擊隊屠殺工農民。

而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來自委內瑞拉的瑪麗亞·柯瑞納·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 Parisca)便是這樣的一個具有爭議的人選。

根據諾貝爾委員會官方說法,將2025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馬查多的做法是為了「紀念她在委內瑞拉長年以來的威權下領導反對派運動,堅持自由選舉與民主價值,並凝聚委內瑞拉反對派」的貢獻。

台灣許多媒體,例如公視,也引述了馬查多的言論,將其形象塑造為一個堅持與獨裁者——委內瑞拉現任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進行鬥爭的人權鬥士。而且儘管先前呼聲很高的川普並未得獎,但是馬查多仍將此獎項獻給川普總統與委內瑞拉人民,並高喊繼續為了自由與民主奮鬥的理念。

然而筆者必須在此強烈說明,將諾貝爾和平獎交予馬查多是諾貝爾委員會一項極其不負責任的決定,違背了和平獎的宗旨。而且從事後白宮批評委員會的言論來看,馬查多將此獎獻給川普的行為舉止恐怕更像是一場不得其主人歡心的拍馬屁行為。

筆者在這篇文章中重點要提及的,便是指出馬查多不僅稱不上自由派,更不是民主人士,也不關心所謂的人權議題。她是一個無恥的拉美極右翼政客,一個不斷地向美國輸出忠誠,出賣自身國家利益的卑鄙小人,還是一個與種族滅絕的以色列互相道友好的,品性低劣的人。

談論委內瑞拉問題的前提

馬查多幾乎是委內瑞拉反對派當中最右翼、最沒有用的那一個。

長年以來,許多人在談及委內瑞拉反對派時總是賦予其「民主」、「自由」、「人權」等外在標籤,並將查維茲—馬杜洛上台後的委內瑞拉冠上民主倒退的名號。

這是對於委內瑞拉認識論的一個問題,即將委內瑞拉區分為「查維茲前:好」VS「查維茲後:壞」的粗暴二元對立,忽視了查維茲上台的根本原因是早在1980年代末,依靠石油賺取利潤,並從中維持自己地位的委內瑞拉精英們的委內瑞拉第四共和國迎來了他的末路。

1989年除了中共的六四天安門事件外,「民主的」委內瑞拉社會民主主義者,民主行動黨(Acción Democrática)的Carlos Andrés Pérez總統弄出了一場委國民主史上數一數二的屠殺、酷刑與鎮壓,成千上百人被殺。

其新自由主義政策也加劇了委國的階級衝突,這是查維茲上台的背景之一,但是中文世界裡卻鮮少有人提及這件事。

正如馬克思主義史學家Neil Faulkner評價到:查維茲因為重視人民的左翼民粹主義訴求加上引入社區委員會等激進的改革,促使他成為了委內瑞拉最受到歡迎的左翼領袖。但是查維茲的改革也引來了委內瑞拉建制派與精英的不滿,馬查多便是其中一位。

相較於查維茲具有原住民血統、馬杜洛是巴士司機與工會幹部出身外,作為大商人之女的馬查多顯然在人生經歷上不那麼草根。其實,這也是幾乎所有委內瑞拉反對派的共同特徵,其支持者幾乎都來自城市中上階級,而不是像委內瑞拉現在的執政黨: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PSUV)一樣是以底層民眾為主。

許多台灣人對於拉丁美洲事務的不熟悉與偏誤來自於媒體根深蒂固,不加批判地引用西方主流媒體所致。

其中,委內瑞拉堪稱是重災區。根據國內左翼傳播學者馮建三文章的分析引用便可以知道,西方媒體對於委內瑞拉長期存在選擇性報導、誇大等負面問題,西方為了達成自己的利益與符合自身意識形態偏好,媒體與知識界會刻意誇大那些他們看不上眼的「左翼政府」的缺陷。

誠然,無論是查維茲還是馬杜洛,他們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社會主義者,查維茲推動的是福利國家、擴大民主參與等政策,而馬杜洛則是要在美國制裁與國際油價大跌的情況下想方設法維持著社會福利與社會穩定,這兩人都沒有更進一步推展生產資料公有化的激進改革。

但是我們卻看見無數媒體無知地將委內瑞拉的問題怪罪於「社會主義」上,這是對社會主義內涵的無知,更是對委內瑞拉處境的傲慢。

儘管委內瑞拉自身也是問題重重,但是我們不能夠忽視美國的經濟制裁對於委內瑞拉人民的危害,這也帶領我們來到檢視馬查多立場的第一點,即:支持美國制裁。

馬查多支持制裁自己的國家,讓人民身陷苦難

就在去年,馬查多就曾因為支持美國嚴厲經濟制裁委內瑞拉,而被委國最高法院判決禁止參與選舉。

許多人可能會認為美國對委內瑞拉施加制裁是為了讓委內瑞拉民主化。這是一個荒唐的主張,因為大量的證據顯示美國的制裁僅給委內瑞拉人民帶來了痛苦。

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獨立專家阿弗瑞德·薩亞斯(Alfred M. de Zayas)曾在2017年親自前往委內瑞拉實地考察,指出委內瑞拉的問題除了政府介入經濟模式較為低下,對於走私等非法行為的打擊力道不夠外,薩亞斯教授認為必須停止對委內瑞拉的經濟制裁並讓委內瑞拉政府做出一些調整才能夠避免悲劇的發生。

除此之外,薩亞斯教授也評價了委內瑞拉反對派的政治議程,指出反對派群眾的抗議行為過於暴力,幾乎算得上是恐怖主義。教授也認為反對派要的是一個更加不平等的資本主義運作模式,這會使得查維茲長年以來的社會改革付之流水,而美國便是希望能藉此圖利的國家之一。

除了薩亞斯教授外,委內瑞拉的三位在地學者也指出「制裁」與「糧食」始終是委內瑞拉政治的一大核心議題。

前文說到,委內瑞拉反對派的構成由中上階級的組成,但是卻打出了面向工人階級的宣傳語,比如:投給我們就不用挨餓等。這是典型的委內瑞拉精英用以分化工人階級的手段。反對派的抗議者經常動用私刑處決他們眼中的「查維茲與馬杜洛支持者」,攻擊公共設施,囤積食物,給底層民眾造成不便等。

《Extraordinary Threat: The US Empire, the media and twenty years of coup attempts in Venezuela》的共同作者,活動家Joe Emersberger就指出馬查多多年以來都在要求外國干預委內瑞拉政局,甚至於呼籲軍隊公開政變馬杜洛政府。

早在2002年委內瑞拉政治危機時,馬查多就深度參與了當時的政變。是由於當時靠著工人與貧民們的動員而回歸的查維茲特赦了所有參與政變的人,馬查多才得以繼續在委內瑞拉開展反對運動。

記者Alan MacLeod曾前往委內瑞拉當地進行報導,他指出,馬查多長期以來接受來自美國的資助,其目的就是要推翻馬杜洛的治理,並將委內瑞拉政府打造成一個親美政權。2019年委內瑞拉政變時,馬查多就與其他反對派人是一同支持瓜伊多(Juan Guaidó)的臨時政府,並獲得了來自美國川普的快速承認。

但是正如調查記者Ben Norton說明的那樣,委內瑞拉反對派長期以來支持右翼與新自由主義政策,其目的是要大規模私有化委內瑞拉國有財產並將其交給美國,換言之,他們希望能夠恢復過去第四共和國時期有利於精英們的體制。

但是瓜伊多與委內瑞拉反對派並沒有稱心如意,因為早在2022年,委內瑞拉反對派自知無法再繼續對公眾進行動員後,便草草解散了臨時政府。

但是這些都還只是委內瑞拉反對派的惡形惡狀的一小部分,瓜伊多曾在2019年的政變中號招支持者上街去迎接人道救援,但是根據台灣左翼媒體《苦勞網》特約編輯陳韋綸的分析顯示,瓜伊多的行為本質是將人道救援政治化,並且諸如向聯合國、紅十字會等組織都拒絕了瓜伊多的提案。

著名經濟學家Jeffrey Sachs在2021年接受獨立媒體《Democracy Now!》採訪時,曾指出美國於2014-2018年間的制裁至少導致了超過4萬名委內瑞拉人的死亡,上百萬慢性疾病患者瀕臨無藥可醫的狀況,而這一切的背後都是美國人在操作,美國並沒有任何試圖想跟委內瑞拉達成和平相處的意圖,而是希望通過不斷升高制裁來達成自己的帝國主義利益。

Sachs在文章中還提及了另一個台灣人可能耳熟能詳的名字,那便是美國前國安顧問約翰波頓(John Robert Bolton)。反戰學者盧倩儀投書《風傳媒》時,便已經揭開了這個「台灣好友」的真面目,一個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的帝國主義者,不旦威脅聯合國官員,甚至還多次策劃入侵他國。

在委內瑞拉議題上,波頓相當誠實地說出了美國之所以如此關心委內瑞拉的真正原因,那便是榨取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波頓曾公開表示

我們著眼的是石油資產,這是委內瑞拉最主要的收入來源。我們正在研究該怎麼做……我們正與美國大企業討論。我想我們的目標一致……如果我們讓美國石油企業真正在委內瑞拉投資、生產石油,將對美國經濟有深遠的影響。

由此可知,美國對於委內瑞拉的制裁根本談不上民主,甚至連善意的幫助都沒有,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美國的利益。既然如此,一直呼籲美國加強制裁,甚至於跟美國如此友好的馬查多是否真的心繫和平與委內瑞拉人民,恐怕答案已經很明顯是否定的了。

馬查多反動的外交立場

除了在委內瑞拉的內政立場上極度反動外,馬查多的外交立場也是非常骯臟的。根據台灣主流學界推崇的框架來看,世界正在被逐漸擴張的威權聯盟威脅。

而在他們的劃分裡,委內瑞拉反對派肯定會被認為是民主聯盟的一員,反之馬杜洛就是威權聯盟的一份子。但許多非西語或是不了解拉美政經與社會發展情況的人需要知道的一件事是,委內瑞拉反對派從來就不是民主與進步的象徵,而是極右翼與右翼的好朋友,馬查多曾跟歐洲極右翼黨團有過親密接觸

這也再次體現了主流學界的雙標,我們總能聽見無數自由派學者警告威權聯盟,卻對像是馬查多這樣的人跟反民主人士來往視而不見。

馬查多曾讚揚在2019-2020年智利示威時對人群開槍,殺死數十人的智利右翼總統塞巴斯提安·皮涅拉(Sebastián Piñera)。皮涅拉任上不僅延續了前獨裁者皮諾切特的右翼經濟政策,加大貧富差距外,甚至更進一步引爆了瀰漫全國的示威,而皮涅拉選擇了武力鎮壓,殺死大量無辜群眾後,才在國際與國內的雙重壓力下才撤回軍警,實施憲法改革。

另外,馬查多也曾經大力支持現任厄瓜多總統,硬生生把厄瓜多從一個本安居樂業的國家變成幾乎是失敗國家的丹尼爾·諾波亞(Daniel  Noboa)。

過去的厄瓜多曾在左翼總統,同時也是經濟學家的拉斐爾·科雷亞(Rafael Vicente Correa)的治理下發展相當的不錯,在GDP穩步成長,家庭的福利指數上升。但是直到近來諾波亞——這個富商子弟與資產階級——當選總統以來,厄瓜多便陷入經濟、政治與安全上的多重危機。

曾經厄瓜多在美洲地區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安全,但是到了近年了暴力事件叢生,已經是被認為拉美是最不安全的國家之一。而在經濟上,諾波亞的主政下的厄瓜多經濟陷入停滯,抗議政府施政的示威時有所聞,更不用說極具爭議性的2025厄瓜多總統大選了。

最令人憤慨的是,馬查多甚至還支持以色列極右翼政府。獨立媒體《中東之眼》引用美國伊斯蘭關係委員會的(The Council on American-Islamic Relations (Cair) )話,明確表示了對於諾貝爾委員會將和平獎頒給馬查多的決定的極度不滿。

報導中指出,馬查多不僅支持以色列,還將以色列種族滅絕巴勒斯坦人的行為稱為「一場鬥爭」,並將其與自身對抗馬杜洛的鬥爭相提並論。馬查多曾公開邀請以色列派軍隊入侵委內瑞拉。揚言當上委內瑞拉總統便要把委內瑞拉大使館遷往耶路撒冷。

美國著名反戰團體CODEPINK的成員Michelle Ellner也撰文指出,把獎項頒給馬查多是一場鬧劇,馬查多不具備任何和平、進步的元素。馬查多是極右翼、法西斯、猶太復國主義與新自由主義的象徵。

最符合美國帝國主義與軍國主義的擁護者

由此可知,我們便可以知曉馬查多不僅不是一個熱愛和平的民主人士,她實際上是美帝國主義的最佳拉拉隊員,一個支持以色列的猶太復國主義者,一個不在乎自己國家人民生死的可悲反對派,一個主張私有化與不平等社會的右翼政客。

她不具備任何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資格。撰寫過多部傑出作品的美國歷史學家Greg Grandin便認為,2025年的諾貝爾和平獎被頒發給了一個,最符合美國帝國主義與軍國主義的擁護者。

如果一個翼贊智利皮涅拉、支持厄瓜多諾波亞、勾結以色列極右翼,多次要求美軍入侵,參與歐洲極右翼聚會的人都能得到諾貝爾和平獎了,那麼特赦了馬查多的查維茲算什麼? 至此,筆者只能很遺憾地說:「諾貝爾委員會徹底喪失了一切信譽與我的尊重。」

延伸閱讀

【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